魏正國在省委常委會上被帶走的那一刻,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安平市的上空。
官方通報還沒擬好,消息已經長了腿,一夜之間就鉆進了安平的每一個角落。
市委大院里,那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氛圍,悄然散了。
曾經那些圍著魏正國辦公室打轉的熱門人物,辦公室的門關得死死的,電話打進去,永遠是“您撥打的用戶正忙”。有人壯著膽子去敲門,里面半天傳來一句含混的“不在”,可窗簾縫里,分明有雙眼睛在往外偷瞄。
反倒是那些平日里被邊緣化、靠邊站的老實干部,走路時腰桿都挺直了些,在走廊里碰見,也不再低頭繞著走,而是會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天剛蒙蒙亮,由省紀委、省公安廳、省檢察院抽調精干力量組成的聯合工作組,正式進駐安平。
一排掛著省直機關牌照的黑色轎車,安靜地駛入市區,沒有鳴笛,卻讓整座城市的空氣都繃緊了。
林峰坐在其中一輛車里,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這次,他的目的地是德昌縣。
魏正國這棵大樹一倒,盤根錯節的根系,必須連根拔起。
工作組的目標極其明確——以賀建軍供出的線索為突破口,直指在德昌縣橫行多年的涉黑團伙。首要目標,便是人稱“龍哥”的鄭衛華。
抓捕行動在下午展開。
數十名特警從天而降,迅雷不及掩耳地封鎖了德昌縣最大的“金碧輝煌”洗浴中心。
這里是“龍哥”的大本營,平日里車水馬龍,保時捷和路虎都不稀奇,此刻卻只剩下雞飛狗跳。
林峰站在外圍的警戒線內,沒過多久,就看到那個在紡織廠生活區一手遮天的“龍哥”,像條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死狗,被兩名特警從門里拖了出來。
他上身還裹著浴巾,肥碩的肚腩耷拉著,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當特警的腳踹開桑拿房門的時候,這位“龍哥”正和兩個姑娘玩著水果拼盤,被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半個火龍果直接扣在了自已臉上。
此刻,他臉上哪還有半分囂張,只剩下被抽干靈魂的驚恐和錯愕。
“龍哥”被押上警車的瞬間,原本寂靜的街道上,不知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聲起初還稀稀拉拉,隨即像是會傳染一般,迅速連成一片,最后匯成了雷鳴。
圍觀的群眾越聚越多,他們臉上那種壓抑了太久的憤恨、恐懼,此刻盡數化為了狂喜。
“抓得好!早就該抓這幫畜生了!”
“我家的鋪子,被他們收了三年的‘平安費’啊!今天總算見著光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擠到人群最前面,對著警車的方向連連作揖,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淚。
突然,一陣“噼里啪啦”的炸響傳來。
街對面的小賣部老板,竟直接抱出一大掛上千響的鞭炮,當街點燃了。
刺鼻的硝煙味和震耳欲聾的聲響,在此刻卻比任何音樂都悅耳。那煙霧繚繞的不是空氣,是一個地方的百姓,終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宣泄自已的喜悅!
林峰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一股熱流直沖鼻腔。
這,就是他們工作的意義。
掃黑,必先反腐。
打傘,才能破網。
省紀委的官方網站和公眾號上,緊接著公布了一個專門針對安平市的舉報熱線和郵箱。
這一舉動,像是往燒得通紅的干柴上,澆了一勺熱油。
熱線電話開通的第一個小時,就被徹底打爆了。
辦公室里,幾個負責接線的年輕同志臉都白了。
“喂,省工作組……好好,您慢點說,強拆是吧?地址記一下……”
“下一位!喂……什么?村霸把你家豬圈給占了?不是,大爺,咱這主要受理涉黑涉惡……”
“他說那頭豬是準備送給村支書的!”旁邊的同事吼了一嗓子。
“……行!大爺您繼續說!把來龍去脈講清楚!”
不到一周,工作組就收到了數百個有效舉報電話和上千封署著真實姓名的舉報信。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賀建軍團伙在德昌縣魚肉鄉里的罪證,還有更多藏在水面下的保護傘,被憤怒的群眾一一指認出來。
一周后,十幾位來自德昌縣的村民,包了一輛中巴車,輾轉來到省紀委大門口。
為首的,正是那位因化工廠爆炸而失去兒子的老婦人。
他們沒吵沒鬧,也沒拉橫幅,只是靜靜地等在門口,像是來走親戚。
林峰得到消息,匆匆趕了出去。
老婦人看到林峰,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她顫顫巍巍地從身后幾個人手里,接過一面卷著的紅色錦旗,緩緩展開。
“為民除害,青天在世”。
八個燙金的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領導,我們……我們嘴笨,不會說啥好聽的。”老婦人眼含熱淚,不由分說地將那面沉甸甸的錦旗,塞到了林峰的手里,“俺們就是想讓你們知道,這天,是你們給俺們捅亮的。謝謝你們……”
她身后,那群皮膚黝黑的漢子們,齊刷刷地對著林峰,彎下了腰。
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林峰捧著那面錦旗,只覺得它重逾千斤。那不是布料的重量,是幾十年的委屈和一朝得雪的期盼壓在上面。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這是我們應做的”,卻發現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虛偽和蒼白。
他沒有鞠躬回禮。
而是上前一步,輕輕扶起了那位老婦人。
然后,林峰轉過身,面向他身后那棟莊嚴的省紀委大樓,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錦旗。
他要讓大樓里每一個窗口后面的同事都看見。
看見這面錦旗,看見這八個字,看見老百姓最真摯的肯定。
這才是他們的勛章。
這才是他們戰斗的全部意義。
安平這座被烏云籠罩了太久的城市,冰山正在融化,陽光終于穿透云層,照了進來。
一個屬于魏正國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而清理廢墟,重建生態,注定是一條更長、也更艱難的路。
但至少,路的盡頭,已經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