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辦公廳,秘書長梁文博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梁文博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手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煙。
他再次抬腕看表。
快兩個小時了。
那個叫楚風云的年輕人,居然坐得住?
按照他的預想,一個不到四十歲的省委常委,年輕氣盛,又是京都來的過江龍,被晾這么久,早就該按捺不住。
要么會沉著臉來他辦公室“詢問”情況,要么會直接去闖書記的門。
無論哪一種,他都準備好了應對的話術。
書記確實在開會,一個關于黃河故道區生態補償的閉門會,不長,但拖一拖,兩個小時也就過去了。
這是陽謀。
他要的就是楚風云的“按捺不住”。
只要楚風云表現出一絲焦躁和不滿,這個“不懂規矩”、“心浮氣躁”的標簽,就能順理成章地貼上去。
這對趙書記來說很重要。
趙書記不喜歡變量,尤其是一個背景深厚、行事莫測的年輕變量。
讓他坐兩個小時冷板凳,就是為了告訴他——這里是中原,不是你可以隨心所欲的東部省。
來了,就得守這里的規矩。
可現在,楚風云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劇本。
不吵不鬧,不問不詢,像一顆被投進深井的石子,連個回聲都沒有。
梁文博心里反而有些發毛。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他的專職秘書小李推門進來,臉色古怪。
“梁秘書長,組織部那邊……”
“怎么樣?坐不住了?”
梁文博精神一振,掐滅了煙頭。
“沒。”
小李搖頭,表情更加奇怪。
“楚部長他……走了。”
“走了?”
梁文博愣住。
“去哪了?回賓館了?”
如果是這樣,那就是沉不住氣,拂袖而去,性質更惡劣,更好做文章。
“不是。”
小李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他……他帶著秘書和司機,直接去了省軍區。”
“去哪?!”
梁文博懷疑自已聽錯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陡然拔高。
“省軍區司令部!”
小李的聲音很確定。
梁文博腦子里一陣嗡鳴。
去軍區?
他怎么敢?!
他怎么會?!
一個新上任的組織部長,第一天報到,連省委書記的面都沒見著,就直接跑到軍區去“拜碼頭”?
這是什么路數?
這完全不符合官場的任何邏輯!
這已經不是不守規矩了。
這是在掀桌子!
梁文博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他意識到,自已,或者說趙書記,嚴重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這根本不是一條過江龍。
這是一頭披著龍皮的猛虎!
“他……他以什么名義去的?”
梁文博的聲音有些發干。
“聽說是……新任常委拜訪軍區首長,匯報工作。”
匯報工作?
匯報個屁!
你一個組織部長,跟軍區有什么工作好匯報的!
梁文博腦子飛速旋轉。
陳衛國!
省軍區司令員,京都陳家的嫡系!
而楚風云的靠山是楚家和李家……
他忽然想起了某個圈子里流傳的消息。
楚風云和陳家那位軍中新貴陳天軍,關系莫逆!
完了!
這哪是去拜碼頭。
這是回家!
梁文博再也坐不住了。
他抓起桌上的外套,一邊往外沖,一邊對秘書吼道:
“備車!馬上去書記那!”
……
與此同時,另一番景象正在省軍區司令部上演。
與省委大院的陳舊肅穆不同,這里的一切都充滿了力量感。
崗哨筆挺如松,道路寬闊整潔。
楚風云的奧迪車在司令部辦公樓前停下。
省軍區司令員陳衛國的秘書,一位上校軍官,已經筆直地等在臺階下。
“楚部長,歡迎您!陳司令正在等您。”
沒有絲毫的客套和拖延,軍人的作風直接明了。
“辛苦了,張秘書。”
楚風云下了車,與上校握手。
陳衛國的辦公室在二樓,裝修簡潔剛硬,墻上掛著巨幅的軍事地圖,桌上擺著幾部不同顏色的電話。
辦公室的門開著。
一個身著戎裝、肩扛將星的身影正站在窗前,背影魁梧。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正是中原省軍區司令員,陳衛國。
“風云老弟,你可算來了!”
陳衛國大步走上前來,臉上露出了爽朗笑容,張開雙臂給了楚風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衛國大哥。”
楚風云也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
這一聲“衛國大哥”,讓跟在后面的方浩和張秘書都心頭一震。
他們知道楚風云和陳司令有關系,但沒想到關系親近到了這個地步。
“天軍那小子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說你小子要來中原這潭渾水里趟一趟,讓我多照看著點。”
陳衛國拉著楚風云到沙發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
“我跟他說,放心,自家兄弟,我不看著誰看著?”
他說話的聲音洪亮,毫不避諱,顯然是故意說給門外的人聽的。
“來,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省委大院那幫老油條,沒給你氣受吧?”
陳衛國大馬金刀地坐下,眼神銳利地看著楚風云。
楚風云端起茶杯,笑道:
“哪能呢。趙書記日理萬機,正在開重要會議,我這個新來的,不好打擾,就想著先來大哥你這里認認門,學習學習部隊的優良作風。”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陳衛國是什么人?
在官場和軍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瞬間就聽懂了話里的潛臺詞。
“重要會議?”
陳衛國冷哼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屑。
“我看是給你這個'過江龍'的下馬威吧!中原省這股歪風邪氣,是該好好治治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殺伐之氣。
“一幫子人不想著怎么為老百姓辦事,整天就琢磨著官場上那點勾心斗角的破事,烏煙瘴氣!”
楚風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喝茶。
他知道,陳衛國的這番表態,已經足夠了。
兩人聊起了京都的一些近況,提到了楚風云的義兄陳天軍,氣氛熱烈而親近。
這里不再是戒備森嚴的軍區司令部。
更像是兄弟相聚的私人客廳。
大約半小時后,楚風云起身告辭。
“大哥,我剛來,就不多打擾你了。組織部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
“急什么,吃了飯再走。”
陳衛國佯怒道。
“飯下次再吃,今天要是再不回去,趙書記的'重要會議'開完了找不到人,該著急了。”
楚風云半開玩笑地說道。
“你這小子!”
陳衛國哈哈大笑,指了指他,笑聲里滿是欣賞。
他知道,楚風云這一趟來的目的已經全部達到。
敲山震虎,借力打力,玩得爐火純青。
“行,我不留你。”
陳衛國站起身,按下了桌上的一個通話器。
“備一輛猛士,送楚部長回省委。”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讓警衛排派一個班,全程護送。”
方浩握著筆記本的手指無聲收緊!
一輛軍牌猛士越野車,再加一個班的警衛護送!
這已經不是表態了。
這是在向整個中原省官場宣告:楚風云,是我陳衛國罩著的人!
楚風云沒有推辭。
他知道,這是陳衛國在幫他把戲做足。
“那我就不跟大哥客氣了。”
當那輛涂著軍綠色迷彩、威武霸氣的猛士越野車,在一隊荷槍實彈的警衛護送下,緩緩駛出軍區大門時。
方浩坐在車里。
他想起兩個小時前,他們驅車離開省委時,走廊里那些工作人員臉上的表情。
有好奇,有觀望,有看笑話的。
但現在。
當這輛猛士車隊開回去時。
那些表情,會變成什么樣?
來時坐的奧迪,像一條悄無聲息的魚,想要滑入中原這片深潭。
回去坐的猛士,卻如同一柄燒紅的戰斧。
要硬生生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面上,劈開一道驚濤駭浪!
這一腳,不是踹在了省委的門檻上。
是直接踹在了某些人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