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月黑風高。
洛城西郊,廢棄紅星水泥廠。
這地方曾經是洛城的納稅大戶,現在就是被時代嚼碎吐掉的骨頭渣子。幾棟破廠房杵在荒草里,高聳的煙囪孤零零戳向夜空,像在給這操蛋的世道比中指。
廠區深處,二層紅磚小樓里烏煙瘴氣。
“操!晦氣!又是癟十!”
王彪光著膀子,一只腳踩在凳子上,胸口那條下山虎紋身隨著肌肉抖動,看著格外猙獰。他把手里的牌狠狠拍在桌上,啤酒瓶子晃得嘩啦啦響。
桌上堆滿紅艷艷的百元大鈔,空氣里混著劣質香煙、酒精和男人汗臭味,這味兒聞一口能讓人天靈蓋發麻。
“彪哥,穩住嘛。”染著黃毛的小弟殷勤地遞上根中華,“您這是在蓄力呢,等風頭一過,咱們殺回上河鄉,那才叫殺瘋了!”
自從那天把張毅打進ICU,王彪就被王敬堂塞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避風頭。
日子雖然無聊,但這幾天關于省里專案組“游山玩水、不干正事”的消息頻頻傳來,他那顆懸著的心早就放回肚子里了,甚至有點飄。
王彪接過煙,歪嘴一笑,吐了個煙圈:“哼,那幫省里來的算個屁?強龍不壓地頭蛇,在洛城這一畝三分地,是龍得給我盤著,是虎得給我臥著!”
“那是!聽說那個省公安廳的周毅,這會兒還在水席園子里喝湯呢!”
“哈哈哈,我看就是來公費旅游的!還想抓咱們?下輩子吧!”
一群混混哄堂大笑,好像整個洛城的法律已經被他們踩在腳底板下瘋狂摩擦。
就在這群人做著“洛城無敵”美夢的時候——
嗡——嗡——
地面突然抖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桌上啤酒瓶微微晃動,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緊接著,那震動感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連頭頂那盞昏黃的吊燈都開始瘋狂搖擺,像隨時要砸下來。
“什么動靜?”黃毛臉上的笑僵住了,“地震了?”
王彪眉頭一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牌九“啪嗒”掉在地上。
不對勁!
這動靜低沉、厚重、連綿不絕,像無數頭鋼鐵巨獸在夜色中狂奔,碾碎一切擋路的東西。
“哐當!”
王彪三兩步沖到窗前,一把扯開積滿灰塵的窗簾。
就這一眼,王彪整個人像被雷劈了,徹底定在原地,嘴里的煙掉褲襠上燙了個洞都沒反應。
遠處,漆黑的地平線上,幾十道雪亮的車燈光柱像利劍一樣刺破夜空。
借著那能亮瞎鈦合金狗眼的光柱,他看到了這輩子忘不掉的一幕——
那不是警車。
那是涂著迷彩的重型軍卡!是裝甲偵察車!甚至……還有履帶式的大型工程破障車!
鋼鐵洪流卷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履帶碾過碎石發出“咔咔”聲,像死神的腳步,每一下都踩在人心臟上。
“我……我草……”
王彪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他媽就賭個錢,用得著開坦克嗎?!這是抓賭還是打第三次世界大戰啊?!
還沒等他那當機的腦子轉過彎來。
“嗚——————!!!”
凄厲到極點的防空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炸響在水泥廠上空!
這聲音穿透力太強了,瞬間喚醒人類基因里對戰爭的本能恐懼。
下一秒,所有光源——路燈、民房、甚至遠處的車燈,在這一瞬間集體熄滅。
整個世界,墜入深淵般的黑暗。
“燈火管制!是軍事演習!”
王彪嘶吼出聲,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他算半個軍迷,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這片區域已經被劃成“戰區”,一切通訊斷絕,一切閑雜人等……只要敢動,那就是送人頭!
屋里亂成一鍋粥,尖叫聲、桌椅翻倒聲響成一片。
“手機!快打電話搖人!”
有人哆哆嗦嗦摸出手機,撥打號碼,卻絕望地發現——電話打不出去。
“別慌!都他媽別慌!”王彪抽出腰間的匕首,歇斯底里地揮舞著,試圖用兇狠掩蓋尿褲子的恐懼,“誰敢亂叫老子捅死他!咱們手里有人質……不對,咱們這就是打個牌……”
話音未落。
轟!!
一聲巨響,像平地驚雷。
小樓那扇厚重的防盜鐵門,根本不是被踹開的,而是像被炮彈擊中一樣,直接連著門框向內崩飛,重重砸在對面墻上,激起漫天煙塵。
開門?不存在的,這是拆遷!
門外,十幾道紅色的激光瞄準點,密密麻麻掃射進來,像毒蛇的眼睛,瞬間鎖定屋內每一個人。
那是一群全副武裝到牙齒的特警。
黑色凱夫拉頭盔、戰術背心、夜視儀,手里端著黑洞洞的微型沖鋒槍。他們甚至沒發出任何喊叫,沉默得像來自地獄的收割者。
這種無聲的壓迫感,比大吼大叫更讓人窒息。
咔咔!
強光戰術手電齊刷刷亮起,十幾道光柱交織成一張逃不掉的網,刺得人睜不開眼。
“別動!全部抱頭!跪下!”
這哪是抓捕現場,這簡直是好萊塢大片的降維打擊!
王彪手里的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和他的兄弟們,平時也就欺負欺負手無寸鐵的老實人,哪見過這種只有新聞聯播里才有的反恐陣仗?
剛才還叫囂“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黃毛,此刻嚇得雙腿一軟,一股熱流順著褲管流下來。
尿了。
“別……別開槍!我投降!我投降!”
特警們動作迅猛如獵豹,沖進人群,那標準的戰術動作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碾壓。
“砰!”
王彪剛想動一下,就被一只堅硬的戰術靴狠狠踩在臉上,整張臉直接在水泥地上擠變形,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啊——!”
這是絕對力量的制裁。
冰冷的扎帶勒進肉里,王彪像頭待宰的死豬一樣被按在地上。他透過眼角余光,絕望地看到窗外——
一輛軍綠色的挖掘機正高高舉起巨大的鏟斗,像個巨人一樣堵住唯一的出口。更遠處,陳衛國的兵正荷槍實彈拉起封鎖線,幾輛裝甲車甚至把炮塔轉了過來。
完了。
徹底完了。
王彪腦海里浮現出王敬堂那張陰沉的老臉,突然覺得那老東西就是個笑話。什么宗族勢力?什么幾百年根基?
在真正的國家機器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
廠區外圍,指揮車上。
陳衛國放下夜視望遠鏡,嘴角咧到耳根子,那模樣比過年還高興。
“報告司令,目標全部控制,就是一群軟腳蝦,連個敢炸刺兒的都沒有。”周毅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透著股大仇得報的痛快。
“一群烏合之眾,還真把自已當人物了?”陳衛國不屑地哼了一聲。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云:“行了,照明彈升空!讓這幫孫子好好看看,什么叫光天化日!什么叫朗朗乾坤!”
砰!砰!
兩發照明彈劃破夜空,慘白的光芒把整個水泥廠照得亮如白晝,所有罪惡無處遁形。
小樓內,周毅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冷峻的臉。
他環視四周,看著滿地狼藉和那群瑟瑟發抖的混混,冷笑一聲:“搜!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搜出點東西來!別給我省力氣!”
很快,戰果匯報上來。
除了滿地管制刀具、幾十萬賭資,一名技術警員還從把破椅子的夾縫里,掏出一部沒關機的智能手機。
“周廳,這藏得夠深的,應該是王彪的備用機。”
周毅戴上白手套接過手機,屏幕沒鎖。他隨手點開圖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前面都是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周毅皺著眉正要劃過。
突然,他手指僵住了。
眼皮子猛地一跳。
一段視頻,背景是洛城最豪華的“天上人間”KTV帝王包廂。
照片里,滿臉橫肉的王彪,正摟著個戴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的男人。那男人滿臉通紅,明顯喝嗨了,手里正晃著把保時捷車鑰匙,“謝了,這車先給我開開。”
笑得那叫一個春風得意。
兩人的姿態,親密得像穿一條褲子的親兄弟。
周毅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他不認識這男人,但他有種老刑偵特有的直覺——這人不簡單。
“老張!”周毅招手叫來一名從省紀委來的督查員,把手機遞過去,“認不認得這眼鏡男?”
老張只瞄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像大白天見了鬼。
他手抖著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不敢置信:“周……周廳,這回咱們好像……把天捅漏了。”
“別賣關子,誰?”
“這人叫高鵬。”老張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他是省委政法委書記……高建軍的親侄子!”
轟!
周毅腦子里像炸開一道驚雷。
高建軍的親侄子!和黑惡勢力頭目摟抱在一起,喝大酒,收豪車?
這哪是抓了個流氓頭子啊,這分明是抓到中原省官場的命門!
人群中,那個跟著專案組來的市局“內鬼”警官,此刻正躲在角落里,滿頭冷汗瘋狂按著手機。
他認出了高鵬,他知道這視頻要是流出去意味著什么。
可是,無論他怎么撥打,聽筒里傳來的永遠是那陣令人絕望的忙音。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信號屏蔽!全頻段干擾!
內鬼手一抖,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看著周圍那些荷槍實彈的特警,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絕望。
楚風云這一手,太狠了。這就是關門打狗,連條門縫都沒留!
周毅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撥通了楚風云的電話。
電話只響一聲就被接起,對面傳來楚風云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好像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怎么樣?收網順利嗎?”
周毅握著手機的手微微出汗,聲音干澀卻有力,帶著種即將掀起驚濤駭浪的顫栗感:
“楚部長,網收了,魚也抓了。”
他看了眼屏幕上笑得猖狂的斯文敗類,又看了眼死狗一樣的王彪,深吸一口氣:
“本來以為只是來撈些小魚小蝦……”
“結果,咱們撈上來一條吃人的大白鯊。”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股壓抑不住的震撼:
“高建軍的親侄子高鵬,和王彪稱兄道弟的鐵證,就在我手里。”
“楚部長……這波,咱們不是捅破天。”
“咱們是直接把天給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