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在鄉間公路上疾馳。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光透過車窗,把車廂切成了明暗兩半。
皇甫松坐在陰影里,手里那只保溫杯轉了又轉,始終沒擰開蓋子。
車里沒人說話。
只有輪胎碾過碎石路的沉悶聲響。
省委秘書長梁文博縮在后座角落,盡量減少存在感,連呼吸都壓著頻率。
只要不瞎,都能看出皇甫書記現在的心情很復雜。
既有平事后的松弛,又有一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不爽。
“那個郭振雄……”
皇甫松忽然開口,打破了死寂。
他側過頭,盯著窗外飛逝的麥田,語氣里帶著幾分并未掩飾的譏諷:
“還真是充滿了黨員干部的使命擔當啊。”
尾音拖得很長。
梁文博后背瞬間繃緊。
這是在點楚風云。
也是在敲打。
剛才那種局面,郭振雄為什么會突然倒戈,傻子都看得出來是被楚風云拿捏住了死穴。
楚風云合上手里的筆記本,神色平靜。
他迎上皇甫松投來的審視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解釋那份絕密檔案的事。
“書記,人在懸崖邊上,總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楚風云淡淡道:“郭省長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往往更懂得顧全大局。”
皇甫松嘴角扯動了一下。
滴水不漏。
這小子說話像團棉花,一拳打上去,軟綿綿的,力道全被卸了個干凈。
“咣。”
保溫杯被重重頓在小桌板上。
皇甫松不再繞彎子,目光瞬間銳利如刀,直刺楚風云面門。
“你也別跟我打官腔。今天是穩住了,以后呢?”
他身體前傾,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壓。
“護族隊是散了,可幾千號人還聚在一起。宗族這東西,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今天我們用防暴隊壓住了,明天我們一走,這股繩還是會擰起來。”
“楚書記,你是管組織的。這基層的根都爛透了,你打算怎么刨?”
這是考校。
更是逼宮。
你楚風云不是能耐嗎?
這塊全省最硬的骨頭,你來啃啃看。
梁文博心跳加速,偷偷瞄向楚風云。
楚風云臉上并沒有皇甫松預想中的凝重。
相反,他笑了。
笑得很輕,卻讓人莫名感到一絲寒意。
“繩子擰得太緊,用刀砍會傷手。”
楚風云伸出兩根手指,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談論今晚的菜單。
“不如讓它自己松開。”
皇甫松眉頭一挑:“怎么松?”
“第一步,分村。”
楚風云語速不快,字字清晰:“王家村太大了,既然抱團,那就拆散。按地域劃分成王東、王西、王南三個行政村。村委班子全部重選,省里派人盯著,誰敢搞宗族那一套,直接拿下。”
皇甫松皺眉,這只是常規手段,治標不治本。
楚風云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砸錢。”
“我們給他們蓋新房,修新路,搞新農村建設。哪怕是給他們發錢,都可以。”
聽到“發錢”二字,皇甫松臉色一沉,正要呵斥。
楚風云卻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是,名額有限。”
“這三個新村,哪個聽話,哪個配合,錢就給哪個。”
“不僅給錢,還要大張旗鼓地給。”
“當住在王西村的人搬進了小洋樓,拿到了補貼,而隔壁王東村的親戚還在守著破瓦寒窯……”
楚風云停頓了一下,目光幽深:
“書記,您覺得那時候,所謂的宗族血脈,還值幾個錢?”
車廂內,死一般的安靜。
梁文博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太毒了!
這就是陽謀。
利用人性中最原始的貪婪與嫉妒,讓一個傳承數百年的宗族從內部瓦解。
不用政府動手,他們自己就會為了利益打得頭破血流。
皇甫松盯著楚風云,瞳孔微微收縮。
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有些深不可測。
這種手段,不是在治村,是在誅心。
“好一個釜底抽薪,好一個分而治之。”
良久,皇甫松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可是,你這是在獎勵這幫刁民!剛鬧完事就給錢?規矩呢?”
“這也是立規矩。”
楚風云面不改色:“我要把王家村做成標桿。要把原本的鐵板一塊,變成一盤散沙,再揉成我們想要的形狀。以后中原其他的宗族想鬧事,也得掂量掂量,是跟著族長一條道走到黑,還是跟著黨走有肉吃。”
皇甫松沉默了。
雖然手段狠辣,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但他立刻抓住了最核心的問題。
現實問題。
“錢從哪來?”
皇甫松盯著楚風云的眼睛,手指敲擊著桌面:“按你的搞法,沒有幾個億下不來。要是全省推廣,那就是個天文數字。省財政什么狀況你清楚,那是千瘡百孔,拿不出這筆錢陪你賭。”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沒有錢,這套方案就是廢紙。
梁文博也看向楚風云,等著看他怎么圓場。
楚風云卻像是早就在等這個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皇甫松,語氣篤定:
“書記,只要方案批了,錢,我來解決。”
皇甫松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我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不用省財政一分錢。”
楚風云的眼神清澈見底,看不出一絲開玩笑的成分。
皇甫松感覺腦子嗡了一下。
不用財政出錢?
幾個億?
他知道楚風云背景深厚,也知道這小子不缺錢。
但這可是公事。
私掏腰包辦公事?圖什么?
這一刻,皇甫松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下屬。
就在這時,車隊經過一個岔路口。
直行回省城,右轉去縣城。
楚風云看了一眼窗外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突然開口:
“書記,今晚不能回省城。”
皇甫松還在琢磨錢的事,下意識問:“為什么?”
“火剛燒起來,還得再添把柴。”
楚風云指了指右邊的路口:“王家村現在是被震住了,但那是怕。一旦我們走了,那幫宗族老鬼回過味來,肯定會搞小動作。”
“分村、改選、資金落地,這些動作必須今晚就開始。”
楚風云目光灼灼:“我建議,車隊直接去山城縣委。我們就坐在那,哪怕喝茶不說話,對下面也是天大的震懾。”
“這叫趁熱打鐵。”
皇甫松眼神一凝。
僅僅思索了兩秒,他猛地一拍大腿。
“說得對!”
“這時候走了,那幫人就以為雨過天晴了。”
皇甫松轉頭對司機喝道:“停車!不回省城了!掉頭,去山城縣委!”
……
二十分鐘后。
山城縣委大院。
原本以為送走大佛正準備松口氣的縣委書記曾慶兵,剛端起泡面碗,就被門衛的電話嚇得差點把碗扣在臉上。
省委車隊殺了個回馬槍!
幾分鐘后,常委會議室燈火通明。
這里已經變成了臨時作戰指揮部。
皇甫松大步走進會議室,沒坐主位,而是直接站在了白板前,那一身殺氣把縣里的干部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曾慶兵!”
“到!”曾慶兵一路小跑,滿頭大汗。
“今晚連夜成立‘王家村綜合治理工作領導小組’,我當組長,楚風云同志任常務副組長。”
皇甫松雷厲風行,完全進入了狀態:“民政、國土、公安、財政,把能干活的人都給我叫來!兩個小時內,我要看到人!”
“是!”
“王家村分村的行政手續,全部走加急通道,特事特辦!今晚必須拿出方案!”
整個山城縣的官僚機器,在兩位省委大佬的親自壓陣下,以前所未有的恐怖效率運轉起來。
楚風云站在皇甫松身側,低頭看著地圖上被紅筆圈出來的王家村。
曾慶兵在匯報間隙,偷偷給了楚風云一個求助的眼神。
楚風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一幕,正好落在皇甫松的余光里。
皇甫松心中那種異樣的感覺再次升騰起來。
他看著站在身旁這個年輕、沉穩的副手。
明明自己是一把手,明明發號施令的是自己。
可為什么……
總感覺這一切的節奏,都在這個年輕人的掌控之中?
而且,那可是幾個億的資金。
他真的能搞定?
皇甫松忽然很想看看,楚風云到底要從哪變出這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