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懷安縣政府大樓,縣長辦公室的燈光,如同一只孤零零的眼睛,窺視著陷入沉睡的縣城。
郭立群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
他沒有看文件,也沒有喝茶。
他只是用食指,一下,一下,煩躁地叩擊著桌面。
沉悶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里回蕩。
送走那個姓楚的年輕人后,他就一直維持著這個姿態。
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像無數只螞蟻,在他心頭啃噬。
那個姓楚的,氣場太強了。
強到讓他這個經營懷安多年的地頭蛇,都感到了一絲心悸。
尤其是他身邊那個叫龍飛的保鏢。
僅僅一個眼神交錯,就讓郭立群感覺自已成了被猛獸鎖定的獵物,后頸的汗毛至今還未完全躺平。
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發出尖銳的嘶鳴,劃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郭立群身體一震,猛地抓起聽筒。
“喂?”
“郭縣,是我。”
電話那頭,是縣公安局心腹副局長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您讓我查的那個‘Verdant Horizon Holdings’,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系,最終通過省廳聯系上了香港那邊的專業機構……”
“結論是,查不透。”
“什么叫查不透?”郭立群的聲音冷硬如鐵。
“對方回復很專業。說這家公司是典型的開曼群島特殊目的實體,股權結構經過了七八層復雜的嵌套,屬于頂級財團進行全球資產配置的常規操作,具備極高的商業私密性。”
副局長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敬畏。
“他們的最終建議是:以現有權限,不建議,也無法進行更深度的穿透調查。”
郭立群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查不透,才意味著更可怕。
這說明對方的能量,已經超出了他這張關系網所能觸及的極限。
“君悅酒店那邊呢?人盯住了嗎?”
“盯住了,一直在頂層套房沒出來過。”副局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但我們的人回報,他那個保鏢,反偵察能力是頂級的,我們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守著電梯口。”
郭立群捏著電話聽筒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是一個扎手的刺猬。
一口吞不下,吐出來又割舍不得。
一百億啊!
哪怕只從指甲縫里漏出百分之一,也足夠他郭氏一族吃得滿嘴流油。
可萬一……這背后是個專門為他挖的陷阱呢?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私人手機的鈴聲響了起來。
一個陌生的號碼。
郭立群閉上眼,再睜開時,臉上已重新掛上了熱情爽朗的笑容。
“喂,您好哪位?”
“郭縣長,晚上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干練,卻又帶著冰冷疏離感的聲音。
是那個姓楚的秘書,方浩。
“哎呀!是方秘書啊!這么晚了還沒休息?”郭立群的語調瞬間變得無比關切,“是不是楚總有什么新指示?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我正在抓緊辦,保證給楚總一個最滿意的答復!”
“不必了,郭縣長。”
方浩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溫度。
“剛剛,我們楚總結束了和海外董事會的緊急溝通。”
“董事會對于懷安縣的投資環境,進行了一次……非常審慎的評估。”
方浩刻意加重了“非常審慎”四個字,像四根針,扎在郭立群的神經上。
他心中的不安,瞬間被放到了最大。
“楚總認為,懷安縣在接待細節和工作效率上,似乎……并未表現出與我們投資意愿相匹配的誠意。”
“尤其今天上午的實地考察,出現的一系列‘意外’,讓我們感到非常遺憾。”
“什么?”郭立群急了,聲音陡然拔高,“方秘書,你聽我解釋,那真是個意外!是錢利民那個蠢貨腦子不清楚,我明天就處分他!”
“是什么,已經不重要了。”方浩冷漠地打斷了他,“重要的是我們的感受。”
“所以,我們楚總決定,終止在懷安縣的一切后續考察計劃。”
“什么?!”
郭立群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靂當頭劈中,從椅子上霍然彈起。
“方秘書,這……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誤會?我們可以再談!我想跟楚總親自談談!”
“抱歉,我們楚總已經休息了。”
“我們正在準備連夜啟程,前往安平縣。”
“我聽說,安平縣的同志,為了爭取我們的項目,已經把完整的投資方案和所有配套政策,連夜送到了我們集團在中原的臨時聯絡點。”
“這種誠意和效率,才是我們希望看到的合作態度。”
“郭縣長,祝您工作順利,再見。”
嘟…嘟…嘟……
聽筒里的忙音,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郭立群舉著手機,僵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再到難以置信。
最后,定格為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安平縣!
那個天天跟在自已屁股后面吃灰的窮鄰居,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截自已的胡?
他手背青筋暴起,狠狠將手機攥成一團。
最終卻又無力地松開,任由手機滑落在厚重的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一百億!
就這么飛了!
他感覺自已的心臟都在抽搐滴血,一股無名怒火直沖天靈蓋。
但僅僅幾秒鐘后,那股滔天的怒火,又詭異地自行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后的,奇異的輕松感。
他僵硬的肩膀松弛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整個人,徹底癱軟在寬大的老板椅里,發出“吱呀”一聲呻吟。
走了也好。
這個姓楚的,來路不明,行事霸道,就像一顆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引爆的炸彈。
自已查不清他的底,萬一真是上面派來釣魚的,或是哪個對頭設的局,自已一頭栽進去,就是萬劫不復。
如今,他自已走了。
雖然嘴邊的肥肉飛了,但至少,那口懸在頭頂的鍋也不用背了。
想到這里,郭立群的心態徹底平衡了。
他甚至為自已的“謹慎”和“穩重”,感到了一絲隱秘的得意。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根昂貴的古巴雪茄,剪好,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涌入肺里,卻品不出半點滋味。
他煩躁地將雪茄掐滅在煙灰缸里。
然后重新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錢利民的手機。
“縣長?”電話那頭,錢利民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諂媚。
“那個姓楚的,走了。”郭立群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淡然。
“走了?去哪了?”
“被我們嚇跑了。”郭立群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看來就是個銀樣镴槍頭,想來我們懷安空手套白狼,被我們用幾招‘拖字訣’就給試出了底色。”
電話那頭的錢利民立刻心領神會,爆發出夸張的笑聲。
“還是縣長您高明啊!運籌帷幄,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把戲!我就說嘛,天底下哪有掉餡餅的好事!”
聽著電話里傳來的馬屁,郭立群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覺得自已再一次,成功捍衛了自已經營多年的獨立王國。
他抬頭望向窗外,縣城的夜景安詳而靜謐。
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與此同時。
一輛黑色的豪華商務車,正無聲地,平穩地,行駛在通往安平縣的高速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