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樓,九層。
這里的空氣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干了水分,干燥、冷冽,且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謐。
走廊地面鋪著厚重的絳紅色高織羊毛地毯,這不僅是裝飾,更是一種權力的吸音器。
無論你在地方上腳步跺得多么震天響,踩在這上面,都會瞬間變得悄無聲息,如同每一個走進這里的人,都必須學會收斂爪牙。
上午九點一刻。
河源市委副書記李國棟,正站在組織部部長辦公室的一側。
他背靠著冰冷的大理石墻面,試圖從堅硬的石材上借到一點支撐身體的力量。
為了今天的“負荊請罪”,他特意換掉了一身名牌西裝。
身上這件灰色夾克是五六年前的舊款,袖口磨損起球,甚至還能聞到一股陳舊樟腦丸的味道。頭發沒打發蠟,軟趴趴地貼在滲油的頭皮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即將退休、潦倒失意的老科員。
他手里死死攥著那個黑色公文包,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厲的青白。
他在演戲。
演一個被下屬蒙蔽、痛心疾首、老實巴交的基層干部。
“吱呀——”
厚重的紅木大門裂開一道縫隙。
方浩手里拿著一個精致的黑色保溫杯走了出來,腳步輕盈。看到李國棟時,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標志性的職業微笑。
客氣,疏離,挑不出半點毛病,卻拒人于千里之外。
“方大秘……”
李國棟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腰桿子條件反射般彎下去三十度,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褶子。
“楚部長現在……方便嗎?”
他壓低聲音,語氣近乎哀求:“孫書記那邊急得不行,這材料事關重大,是代表河源市委來向省委檢討的……”
方浩停下腳步,并沒有接他的話茬。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并不昂貴的國產海鷗表。
這一動作極慢,每一秒的停頓都像是在李國棟的心弦上拉鋸。
“哎呀,真是不巧。”
方浩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越過李國棟卑微的頭頂,投向走廊盡頭那片虛無的空氣。
“省發改委的劉主任還在里面匯報,后面還有財政廳的兩個處長等著簽字。”
“李書記,您也知道,‘干部交流方案’剛落地,全省的編制都在動,部長忙得連口水都喝不上。”
說完,方浩指了指走廊對面的一排硬木冷板凳。
那通常是給上訪人員或低級別辦事員坐的。
“接待室那邊都在開會,騰不出地兒。要不,您在這先湊合會兒?我去給您排個號。”
“不過……”
方浩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部長今天的日程表是以分鐘計算的,能不能輪到您,我可不敢打包票。”
李國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一張劣質面具掛在臉上,隨時會碎裂。
排號?坐冷板凳?
他是河源市專職副書記,副廳級實權干部!
在河源,他跺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哪個局長見了他不是點頭哈腰?
到了這兒,竟然要像個上訪戶一樣,坐在過道里等“叫號”?
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心頭,沖擊著他的理智。
但下一秒,這股火就被那扇緊閉紅木大門里透出的無形威壓,澆得透心涼。
魏建城的下場還歷歷在目。
“理解,理解。”
李國棟連連點頭,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并未滲出的虛汗:“省委領導日理萬機,應該的,我等,我沒事。”
這一等,就是漫長的三個小時。
從上午九點,等到正午十二點。
走廊里的中央空調開得很足,冷風順著衣領往里灌,李國棟卻覺得自已像是在蒸籠里。
期間,發改委的一行人在方浩的陪同下走了出來。
為首的那位劉主任紅光滿面,走路帶風,顯然是匯報得到了首肯,手里捏著的批文像是一面勝利的旗幟。
路過李國棟身邊時,劉主任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這個蜷縮在長椅上的身影。
眼神陌生,冷漠,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連招呼都沒打。
若是以前,劉主任哪怕再忙,也會停下來寒暄兩句“國棟兄”。
這就是官場的現實。
得勢時門庭若市,失勢時人狗不如。你的氣場弱了,連路邊的狗都能聞出來想上來踩兩腳。
李國棟坐在硬木椅子上,屁股發麻,雙腿開始不自覺地顫抖。
他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心理上的凌遲。
他在腦中一遍遍地復盤著昨夜和孫國良定下的策略,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一定要把劉強釘死……一定要把自已摘干凈……”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陰云,卻越積越厚。
這楚風云,真的會按常理出牌嗎?
就在李國棟胡思亂想之際,那扇仿佛永遠不會開啟的大門,終于再次開了一條縫。
“李書記?”
方浩的聲音并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卻如同平地炸雷。
嚇得昏昏欲睡的李國棟渾身一哆嗦,手里的公文包“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啊?在!我在!”
他慌亂地撿起包,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方浩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進來吧。不過部長還沒吃午飯,只有十分鐘時間,您抓緊。”
只有十分鐘。
這是在給他下最后的通牒。
李國棟深吸一口氣,邁動灌了鉛的雙腿,跨進了那扇決定命運的門。
辦公室很大,視野開闊。
巨大的落地窗采光極好,將雨后初晴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引了進來,照得屋內纖塵不染。
然而,李國棟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楚風云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他正在吃飯。
一份簡單的機關食堂盒飯。
紅燒肉色澤油亮,清炒時蔬翠綠欲滴,米飯顆粒飽滿。
楚風云吃得很慢,動作優雅,細嚼慢咽。
筷子碰到餐盒邊緣,發出輕微的“咄、咄”聲。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李國棟的心坎上,那是死神的倒計時。
李國棟就這么戰戰兢兢地站著。
不敢出聲,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這種無聲的冷落,是一種極為高明的心理施壓。
它在無聲地告訴你:你的死活,甚至不如我的一頓午飯重要。
五分鐘后。
楚風云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米飯。
他放下筷子,抽出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這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平靜得像一潭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
“李書記,久等了。”
語氣溫和,如沐春風,卻讓李國棟遍體生寒。
“不……不礙事,領導吃飯要緊。”
李國棟顫抖著打開公文包,雙手遞上那份《會議紀要》以及組織部的調查結論。
“部長,我是代表河源市委,代表孫國良書記,來向省委負荊請罪的。”
李國棟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哭腔,演技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這是我們當初貫徹省委決議的會議紀要。”
“在會上,孫書記痛心疾首,三令五申強調一定不能走過場。劉強作為組織部長,也在會上當眾表態一定會認真核查。”
“沒想到……沒想到劉強這個兩面人,竟然對工作如此不負責任,欺上瞞下!”
“他辜負了市委的信任,更是嚴重損害了黨的形象!”
一番話,說得聲淚俱下,大義凜然。
楚風云接過文件。
他并沒有細看內容,只是隨手翻了翻,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份請罪書,而是一張廢紙。
他的目光,落在了文件末尾那兩個力透紙背的簽名上——孫國良、李國棟。
還有那一枚鮮紅的、刺眼的市委公章。
“呵。”
楚風云輕笑一聲。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好笑的笑話。
他抬起眼皮,眼神在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李書記,你是在告訴我,你們整個河源市委常委班子,都被一個組織部長給騙了?”
誅心之言!
李國棟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后背瞬間濕透。
對方根本沒糾結文件的真假,而是直接洞穿了他們靈魂深處最骯臟的動機!
“不……不是的,楚部長,我們……”
“好了。”
楚風云擺手打斷了他的辯解。
他將那份紀要遞給身旁的方浩,動作輕描淡寫,卻透著令人窒息的殺機。
“方浩。”
“既然河源市委這么配合,把這么‘深刻’的檢討都送上門了,那就別浪費人家的一番苦心。”
“立刻拍照。”
“傳給省紀委辦案基地的鐵軍。”
楚風云頓了頓,目光如鉤,死死鎖住李國棟那雙驚恐的眼睛:
“讓他拿給那個正在負隅頑抗的劉強同志看看。”
“讓他看看,在他出事之后,他的老領導們是如何第一時間開會,如何迫不及待地和他‘劃清界限’,‘亡羊補牢’的。”
“讓他也好好感受一下,來自組織的‘溫暖’。”
轟——!
李國棟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狀,心臟瞬間停跳了半拍。
借刀殺人!
這是赤裸裸的借刀殺人!
……
與此同時。
省紀委秘密辦案基地,一號特訊室。
四壁包裹著厚厚的隔音軟包,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慘白的LED燈,散發著讓人神經衰弱的光芒。
劉強已經被晾了整整一夜。
他沒有被刑訊,也沒有被毆打。
但這種這種絕對的安靜,這種對時間的喪失感,比皮肉之苦更讓人崩潰。
他的精神防線已經瀕臨崩潰,雙眼布滿血絲,整個人像是一張繃緊到極限的弓。
但他還在咬牙堅持。
他在賭。
賭孫國良不敢拋棄他,賭那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契約還有效。
“書記會救我的……那是我們的共同賬戶……”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念咒。
“哐當。”
厚重的鐵門被重重推開。
鐵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加密平板電腦。
他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強,臉上露出一絲憐憫的冷笑。
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條被主人遺棄的死狗。
“劉強,還在等孫國良來撈你?”
“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
鐵軍點亮屏幕,將剛才從省委接收到的高清圖片,直接懟到了劉強面前。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你的好領導們,為你精心準備的‘功勞簿’!”
圖片放大。
《河源市委常務委員會(擴大)會議紀要》。
內容摘要:會議一致認為,此前個人事項申報工作出現嚴重偏差,其主要責任在于市委組織部部長劉強同志未能嚴格把關,存在欺上瞞下、嚴重失職的行為……會議決定,提請省委對劉強同志進行嚴肅問責……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捅進劉強的心口,攪爛了他的五臟六腑。
這是背叛。
是最徹底、最無情的背叛!
他們不僅不救他,還要踩著他的尸體上岸!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在審訊室里回蕩,如同受傷的野獸。
極度的恐懼過后,是滔天的憤怒與仇恨。
那是被整個集體背叛后,決意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的瘋狂。
“孫國良……李國棟……”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名字,帶著濃烈的血腥氣,渾身劇烈顫抖,手銬砸得審訊椅咣咣作響。
“我替你們背了多少黑鍋!我幫你們洗了多少錢!現在就把老子當尿給呲了?”
“做夢!休想!”
劉強猛地抬頭,面容扭曲,眼神瘋狂得令人心驚,那是復仇的火焰。
“鐵主任!我要舉報!我要立功!”
“那個強盛建材,根本不是我的!李國棟的情婦占60%!”
“我有賬本!所有的分紅記錄,我都留了一手!”
“就在我家里!我老婆那個限量款LV包的里襯夾層里!快去拿!”
鐵軍沒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有點疑惑,“沒有孫國良的嗎?”
劉強想了半天,無奈道:“沒有。孫書記從不受賄。”
……
省委組織部,部長辦公室。
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像是在給某人的政治生命進行最后的倒計時。
李國棟坐在沙發的一角,如坐針氈,整個人處于一種靈魂出竅的狀態。
他看著楚風云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抿了一口。
那份從容,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突然。
桌上那部鮮紅色的保密電話,驟然響起。
鈴聲急促,尖銳,如同催命的喪鐘,嚇得李國棟渾身一激靈,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
楚風云放下茶杯。
修長的手指伸出,輕輕按下免提鍵。
“嘟——”
鐵軍那帶著一絲興奮的沙啞聲音傳來,在這安靜的辦公室里,如同驚雷炸響。
“楚書記,劉強招了。”
“看到了你們發來的那份‘會議紀要’后,他徹底崩潰了,心理防線全線瓦解。”
“他供述,強盛建材實際上是李國棟的小金庫,李占60%。”
“并且,他提供了藏匿核心原始賬本的具體位置,就在他家,一定要快!我們的人已經出發去取證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
狠狠地砸在李國棟的天靈蓋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完了。
全完了。
楚風云掛斷電話,緩緩轉過頭,看著癱軟在沙發上的李國棟。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李書記,看來你的這份投名狀,效果不錯。”
“不僅證明了劉強有問題,還順帶證明了……”
“你也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