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李默的身影出現在一片靜謐雅致、梧桐掩映的老式花園洋房區。
這與上次地方不同,這是張勝昔新找的一棟三層小樓,這里沒有繁華地帶的逼人氣派,卻多了幾分經年累月沉淀下來的從容與底蘊。
開門的是張勝昔本人,穿著簡單的羊絨衫和休閑褲,身上還系著一條略顯突兀的格子圍裙,手里拿著一把鍋鏟。
“來得正好,蔥爆羊肉剛下鍋,自已換鞋進來,門廳有拖鞋。”
他隨意招呼著,轉身又鉆回了香氣四溢的開放式廚房,仿佛李默只是來蹭飯的舊友,而非一個正處焦灼中的副市長。
當然能讓他這位張大公子親自下廚,李默如今這個級別,在別人看來也算是受寵若驚了。
想想當初兩人在呂家重逢的時候,李默還在呂家廚房里面燒菜討好呂家人呢。
屋內暖氣充足,陳設中西合璧,既有明式家具的線條,也有現代藝術的點綴,書卷氣與生活氣交融。
李默剛在客廳沙發坐下,另一側書房門打開,一個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正是王永勝。
“大哥?”李默連忙起身,有些意外。
王永勝對他而言亦師亦友,后來調任滬市,早已解決了級別,邁入正廳,如今也算是地位超然。
王永勝微笑著壓壓手,示意他坐下:“勝昔說你要來,正好我今晚有空,過來蹭頓飯,也看看你。臉色不太好,談判吃癟了?”
李默苦笑,在真正關心自已的老大哥和兄弟面前,卸下了所有官場武裝,將康德資本的四個條件以及已方的底線,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也提到了陳明在省城的動作和天水內部的壓力。
可以說外有圍堵,內有追兵。
王永勝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眉頭微蹙。
這些年李默成長速度非常快,不過碰到的問題,也越發棘手。
這不像是在老山縣,做出一個幸福村項目,就足以讓他平步青云。
放眼整個市來說,幸福村的項目也只能說是亮點,遠遠算不上他這個級別的巨大政績。
而且,李默從縣里面調到省里面過渡一段時間,然后在天水市提拔。
很多方面的經驗還有所不足,這與陳明這些老資格比起來,還是有些短板的。
張勝昔則在廚房與餐廳間穿梭,端出幾樣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蔥爆羊肉、清蒸鱸魚、蒜蓉菜心、一鍋熱氣騰騰的腌篤鮮。
菜上齊了,他也解下圍裙坐下,開了瓶黃酒。
“先吃飯,天大的事,填飽肚子再說。”
張勝昔給三人斟滿酒。
其實說起來,王永勝是張元慶的秘書,在張勝昔面前肯定難免拘謹的。
只不過,從兩人相處來看。
張勝昔沒架子是真的,沒有一點豪門子弟的倨傲。
而王永勝應當也是張勝昔的人,所以態度也非常親近。
幾口熱湯下肚,暖意驅散了部分寒意。
王永勝放下湯匙,看向李默,語氣溫和卻直指核心:“康德的條件,本質上是不信任,不信任你們的運營能力,不信任你們的文化判斷,也不信任中國的治理環境。他們想用合同條款,給自已套上全副盔甲,確保投資絕對安全,影響力絕對主導。”
在王永勝看來,康德資本提出的條件,并不過分。
李默點頭:“所以我們的底線,其實是在爭奪信任和主導權,但這信任,他們不愿給。”
“未必是不愿給,可能是覺得風險太高,給不起。”
張勝昔夾了塊羊肉,慢條斯理地說,“這種基金會募資時,講的就是‘可衡量的社會影響力’和‘可控的投資風險’。你那套‘相信我們,我們一定行’的說辭,對他們而言,太虛無縹緲了。”
張勝昔這一點說得也很精確,雙方的矛盾就在這里。
李默曾經不錯的談判成績,都是建立在熟人或者對體制內比較熟悉的商人面前。
他們自然明白,李默這個三十歲未到的副廳,代表著什么意義。
這完全不亞于征信情況優中優,人家巴不得跟你合作,覺得起碼也是有保障的。
可是李默跟這些外資打交道就不一樣了,他們可不相信你這個。
更何況,還有一些國外資本對國內有些偏見。
恐怕在他們看來,李默這種情況,還不如一個大一點的資本來得更讓他們相信。
王永勝沉吟片刻,道:“你在滬市談判遇阻,陳明在天水施加壓力,這是內外交困。有時候,借力打力未必不可行。
張書記這邊,或者我通過一些渠道,適當給康德資本的華夏區總代或者他們歐洲總部一些非正式的、善意的‘關注’或‘提醒’,或許能改變一下談判的氣場。”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動用更高層級的關系,給對方施壓。
級別達到一定程度之后,便是屠龍刀。
李默無論是從王永勝這邊走,還是從張勝昔這邊走,效果都差不多。
他知道王永勝和張家的能量,若真出面,康德的態度很可能松動。
這誘惑極大。
然而,他幾乎沒有猶豫,便搖了搖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大哥,勝昔,這份心意我領了,萬分感激。但這關系,不能用。”
他頓了頓,解釋道:“第一,這是我李默的項目,是天水的工作。動用外部高層關系施壓,即使成了,也會落人口實。黃金永、陳明,甚至省里有些領導會怎么想?他們會覺得我李默能力不夠,只好‘借東風’,靠背景壓人。
這對我在天水今后的威信是致命打擊。第二,就算因此達成了協議,康德方面也會心存芥蒂,合作基礎不牢,日后隱患無窮。這不是長久之道。”
王永勝看著李默,眼中贊賞之色更濃,他點點頭:“你能這么想,很好。仕途長遠,根基要自已打牢。那你自已可有破局之策?”
李默坦誠:“暫時沒有太好的頭緒。堅持底線,可能談崩。讓步,則項目變質,后患無窮。似乎是個死結。”
“死結?”
張勝昔晃著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李默,你陷入思維定式了。你和康德,現在就像兩個在黑暗房間里互相提防的人,都怕對方手里有槍。你堅持說‘我沒槍,我是好人’,他死活不信。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