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春面色嚴峻,聽完李默關于內部疑似泄密及可能存在的“釘子”的分析后,沉吟良久。
“李默,你的判斷有道理。晏清書記那邊,我明天一早去匯報。這件事,光靠我們政府這邊查,名不正言不順,也容易打草驚蛇。”
鹿鳴春的手指敲著桌面,“必須請紀若山同志介入。”
提到紀委書記紀若山,鹿鳴春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復雜的尊重。
紀若山年屆五十,調到云廬不到兩年,此前在省紀委多個重要室擔任過領導,以辦案鐵面無私、不講情面著稱。
他到云廬后,作風低調,很少在公開場合長篇大論,但幾次關于紀律建設的內部講話,都直指要害,讓不少人心里發毛。
有傳聞說,他對云廬某些領域長期存在的“潛規則”和個別干部的不檢點早有關注,手中可能已掌握一些線索,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和確鑿的證據。
他是懸在云廬官場上空的一柄沉默利劍,誰也不知道這劍何時會落下,又會指向誰。
“紀書記那邊,我去溝通。”
李默主動請纓。
他與紀若山在工作上交集不多,但直覺告訴他,這位紀委書記是值得信賴的、遵循規則的力量。
次日上午,李默來到紀若山辦公室。
紀若山的辦公室樸素得近乎簡陋,除了必要的辦公家具和滿柜的文件,幾乎沒有私人物品。他本人穿著半舊的行政夾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容清癯,眼神平靜卻有種穿透力。
“李默同志,稀客。為了新港的事?”
紀若山開門見山,聲音平直,沒有寒暄。
李默將近期遇到的情況,特別是網絡帖子內容與內部資料的高度疑似關聯、考察現場的蹊蹺沖突,以及自已的懷疑,原原本本做了匯報,沒有添加個人情緒,只陳述事實。
紀若山安靜地聽著,手指間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煙,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個關鍵詞。
待李默說完,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無波:“你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讓吳越商會順利介入,所以在制造障礙,并且可能利用了我們內部的管理漏洞,甚至發展了內線?”
“這是我基于事實的合理推測,紀書記,需要專業的調查來驗證。”
李默謹慎地回答。
李默看著眼前這位號稱鐵面無私的紀委書記。
他知道,自已就是這些判斷,若不是在關鍵時刻,紀若山也是能夠不理會的。
紀若山微微頷首:“鹿市長已經和我通過氣。你反映的情況,很重要。維護云廬發展大局,保障重大改革項目順利推進,紀律保障必不可少。內部如果有蛀蟲,必須挖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這件事,紀委可以介入,但方式要講究。目前沒有確鑿證據指向具體人,不宜大張旗鼓。
我會安排可靠同志,從外圍入手,重點查一下近期與東海資本、鼎寶系有關聯的人員接觸情況,以及相關敏感文件資料的流轉記錄。你們政府那邊,正常推進工作,不要表現出異樣,避免打草驚蛇。”
紀若山做了表態,不過也僅限于此。
就是這個表態,已經很不容易了。
畢竟現在什么實質性的東西都沒有,換一個人完全可以堵回去。
李默要的就是這個。
有紀若山這把“鐵面利劍”在暗中出鞘,方向至少穩了。
當然前提是這個家伙真的是鐵面,若是樣子貨,那就有些麻煩了。
從紀委出來之后,李默又跑了一趟宣傳部。
他與宣傳部長從墨談了很久,好在晏清書記打電話過來,成功說服了這位宣傳部長。
很快,《云廬日報》、云廬電視臺新聞欄目、政府門戶網站及官方新媒體平臺,推出“優化營商環境進行時”“聚焦存量資產盤活”系列專題報道。
報道不直接回應網絡謠言,而是系統介紹市場化、法治化處置不良資產、引入戰略投資者的國內外成功案例,解讀相關政策,并采訪本地學者、企業家談對云廬引入優質資本、加快轉型升級的期待。
同時,組織了一次小范圍的媒體通氣會,由市發改委、國資委負責人介紹新港項目“剝離-重組”方案的基本原則和監管保障措施,強調“公開、公平、公正”和“國有資產保值增值”,將公眾視線從“會不會被掏空”的恐懼,引導到“如何規范操作、實現共贏”的理性討論上來。
一系列組合拳下來,雖然未能完全消除雜音,但有效對沖了惡意帖子的影響,營造了相對理性的輿論氛圍。
蘇青禾團隊也注意到了這些官方信息,認為這至少體現了當地政府引導輿論、控制局面的基本能力。
而李默的反擊并沒有因此結束。
他利用談判間隙和工作匯報,私下約見了財政局副局長、審計局一位業務科長、發改委投資處一位副處長等幾名他觀察已久、業務能力較強、但在前期會議上態度曖昧或未明確表態的中層骨干。
談話地點或在辦公室,或在食堂僻靜角落。
李默剛開始約見他們的時候,自然是聊工作為主。
后面則是以此次項目的事情為主。
李默沒有透露任何調查信息,但言語中暗示上層對理清歷史的決心,以及對專業人員的倚重。
同時,李默明確給出了“過去的問題歸過去,未來的表現定前程”的出路。
這幾人都是聰明人,從李默的態度和近期風向中,嗅到了變化的氣息。
李默頻繁越過相關部門主要負責人,接觸一線的骨干。
偏偏有著項目作為掩護,也能說得過去。
只是這么頻繁的約見,已經很表明問題了。
有人開始主動提供一些業務范圍內的“背景情況”,有人則在后續工作中表現出更積極地配合態度。
雖然不能立刻轉化為鐵桿支持,但至少讓他們在搖擺中,更傾向于不站在阻礙改革的一方,甚至在某些環節提供了無形的便利。
一場風波要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