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若山站起身,收起文件:“那就這樣吧。鹿市長,李市長……保重。”
三人沒有握手,只是互相點了點頭。
……
云廬市,清晨六點二十分,天光未亮。
市政府宿舍區三號樓,一輛黑色商務車和兩輛地方牌照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停在單元門陰影處。
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名穿著便裝但步履精干的人員。
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歲、面容冷峻的男子,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信息,對身旁的云廬市紀委書記紀若山微微點頭。
紀若山臉色如常,眼底卻有一絲銳光:“目標在家,其妻也在,女兒在外地上大學。樓道和地下車庫已安排我們的人。”
紀若山與他們一起,一行人迅速出發。
幾乎同一時間,另一組人在城東一處高檔小區,控制了張廣林的妻弟。
整個過程干凈利落,如一場精心設計的外科手術。
直到和廣林被帶上車離開宿舍區,除了極少數核心參與人員,云廬市絕大多數領導干部,包括市委市政府大樓里即將開始一天工作的人們,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上午十點半,市委書記晏清辦公室。
晏清剛參加完一個省里的會議回到辦公室,心情不錯。
新港重組的一個關鍵審批環節在省里有了松動跡象,這背后有他多方斡旋的功勞。
秘書照例泡好他最喜歡的明前龍井,輕聲匯報今日行程。
九點整,桌上的電話響了。
晏清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略微鄭重,揮手讓秘書退下,接起電話:“佟書記,您好。”
電話那頭,是省紀委書記佟彥東沉穩而不失威嚴的聲音:“晏清同志,早上好。有個情況需要向你通報一下。”
晏清聽著,臉上的溫和笑意一點點凝固、消失。
他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逐漸泛白,另一只手下意識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微現。
“鑒于和廣林問題的嚴重性和特殊性,涉及地方重要干部在招商引資關鍵期出賣核心決策機密,可能存在的利益勾連較為復雜,省紀委經過慎重研究,決定直接介入,采取必要措施。目前,和廣林已被控制,相關證據的獲取和固定工作正在依法進行。”
佟彥東的語氣公事公辦:“晏清同志,和廣林作為市政府秘書長,是你親手提拔的重要工作人員,發生這樣的問題,令人痛心,教訓深刻。
省紀委依規辦理,也希望云廬市委,特別是主要負責同志,能以此為契機,深刻反思,切實加強班子和干部隊伍的內部監督管理,尤其是對核心涉密崗位人員的教育約束,確保新港重組等重大改革任務在清朗的環境下順利推進。”
晏清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繞過去了!
省紀委竟然完全繞過了他這個市委書記。
直到人被抓走、初步行動完成,他才得到這么一個“通報”!
這不是通報,這是一記結結實實、響亮無比的耳光,扇在他晏清的臉上,扇在整個云廬市委的權威上!
恥辱!還有深深的寒意。
但他不能發作,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滿。電話那頭是省紀委書記,代表的是省委和紀律的權威。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深吸一口氣,聲音盡量保持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沉痛:“佟書記,我代表云廬市委,堅決擁護省紀委的決定。和廣林的問題如果查實,性質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完全背離了原則底線。
發生這樣的事情,作為市委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我一定深刻檢討,配合省紀委查清問題,并立即在全市干部中開展警示教育,完善制度,堵塞漏洞。”
表態無可挑剔。
不管晏清是否現在表情有些扭曲,但是他的語氣與話語,沒有一絲問題。
佟彥東的語氣緩和了些許:“嗯,有這個態度就好。改革攻堅期,出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回避問題、掩蓋問題。相信云廬市委能夠正確對待,妥善處理后續。詳細情況,核查組的沈巖同志會適時與你溝通。”
電話掛斷。
晏清握著已經傳出忙音的話筒,足足僵了十幾秒。
“砰!”
一聲悶響,厚重的紅木辦公桌被他的拳頭砸得震顫。
茶杯跳起,茶水濺濕了桌上的文件。
晏清沒有說任何話,此刻所有的語言都無法形容他的內心。
他自然明白,如此精準,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時機選在他去省里開會之時,行動完全避開云廬市層面的視線……
沒有內部核心人物提供翔實證據、沒有對云廬情況極為了解的人里應外合,絕無可能!
只能是李默!
只有他,這個手握證據、敢于冒險,而且與紀若山甚至可能更高層有隱秘聯系的常務副市長,才能撬動省紀委繞過他直接動手!
這不是簡單的檢舉,是對他晏清權威的公然挑戰和蔑視!
秘書聽到動靜,小心翼翼推門探頭,被晏清眼中駭人的冰冷嚇了回去。
已經很多年了,秘書都沒有看到晏清這個神情。
晏清走到窗邊,俯瞰著市委大院。
陽光正好,一切井然有序,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云廬的天,已經變了。
省紀委的刀已經落下,砍掉的不僅是和廣林,更是他晏清多年來經營的、對云廬絕對掌控的威信。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奈。
佟彥東的話雖然客氣,但“深刻反思”“加強內部管理”“確保改革順利推進”這些詞,句句都是敲打,是問責的前奏。
他現在不僅不能動李默,反而要在明面上支持省紀委工作,甚至要感謝他們“幫助云廬清除蛀蟲”。
這種憋屈,這種被自已人從背后捅刀,還被上級逼著必須微笑接受的感受,幾乎讓他窒息。
但他畢竟是晏清。
這些年來能將云廬各方勢力平衡于股掌之間的晏清。
暴怒過后,是急速的冷靜和算計。
這個從安北來的李默,以為靠上省紀委就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