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后,紀若山追上李默:“李市長,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露臺。
“你改變主意了。”
紀若山開門見山,“為什么?”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是紀若山明顯已經感覺到,李默這一招不是想象中的以退為進。
李默是果斷選擇放棄,根本不是昨天那個狀態。
李默看著遠處的湖面:“紀書記,您辦過很多案子。您覺得,解決問題和追究責任,哪個更重要?”
李默并沒有正面回答,而他也有自已的方法。
正如當初老山縣的問題一樣,他就是堅持解決問題,而不是先追責。
可以說,他這一理念,最終甚至打動了張家,讓張元慶愿意為自已出頭,并且給自已在常溪縣出題。
“這要看具體情況。”
紀若山冷冷道。
“對于云廬市民來說,紅樹林得到保護、內河不再黑臭、建筑垃圾規范處置,這些比追究誰的責任更重要。”
李默轉過頭,“當然,責任必須追究,但應該在問題解決之后,而不是之前。”
紀若山盯著他看了幾秒:“有人找過你?”
“我只是想明白了。”
李默避開了問題的核心,“環保督察的目的是督促整改、改善環境,而不是制造政治風暴。作為分管領導,我的首要任務是解決問題,不是提供辦案線索。”
“即使那些線索可能揭露云廬市的根本問題?”
紀若山質問道。
“如果有根本的問題,自然會有人來處理。”
李默說,“但不是現在,不是在督察組進駐的敏感時期。”
最后這句話說得很輕,但紀若山聽懂了。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是對的,現在確實不是時機。”
但紀若山的眼神告訴李默,這件事并沒有結束。
三天后,就在督察組進駐前一天,省紀委官網發布了一條簡短消息:“根據群眾反映和初步核實,省紀委決定對云廬市上一屆領導班子在生態環境保護工作中存在的失職失責問題進行問責調查。”
消息沒有點名具體人員,但指向明確。
市委大樓里議論紛紛,李默看到這條消息,也沒有想到。
紀若山還是選擇了出手,力度之強遠超自已的想象。
紀若山是在消息發布一小時后接到晏清電話的。
“若山同志,看到省紀委的通報了嗎?”
晏清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沒想到省里動作這么快。既然啟動了調查,市紀委這邊要做好配合工作。你看什么時候方便,我們碰個頭,統一一下思想認識?”
話很得體,但紀若山聽出了弦外之音——“沒想到省里動作這么快”的潛臺詞是:這件事,你這個市紀委書記事先知道嗎?推動了嗎?
“晏書記,我也是剛看到消息。”
紀若山選擇了一個穩妥地回答,“配合省紀委調查是我們的職責,我馬上安排。”
“好,那就明天上午開個書記專題會吧。”
晏清說,“對了,省紀委這個通報,說的是‘上一屆領導班子’。這個時間范圍需要明確一下,是從哪一年到哪一年?涉及哪些具體問題?這些,省紀委有沒有跟你通氣?”
“目前還沒有接到正式通知。”
紀若山的回答也很平靜。
“哦。”
晏清這個“哦”字拖得有點長,“那先這樣,明天會上再議。”
電話掛斷。紀若山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電腦屏幕上那條通報。
他知道自已走了一步險棋——在缺乏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以“群眾反映和初步核實”的名義,通過私人渠道向省紀委老同事傳遞了信息,建議對云廬環保問題進行問責調查。
他需要證明自已。
在李默突然轉變態度、收回材料之后,他需要向某些人證明,自已依然是那個鐵面無私的紀委書記,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退縮而放棄原則。
但他沒想到省紀委動作這么快,更沒想到通報的措辭如此模糊。
“上一屆領導班子”這個說法,像一把沒有特定目標的霰彈槍,可能傷及很多人。
辦公室門被敲響,周維不請自來。
“紀書記,忙著呢?”
周維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但眼神里沒有笑意,“省紀委那個通報,你怎么看?”
紀若山看到周維,表面維持著客氣,實際上心里是不屑的。
這個家伙,還沒有之前鹿鳴春一半有種。
實際上省里面的意思還不明顯么,鹿鳴春只不過是支持李默,最后如愿以償地得到了跳板。
晏清哪怕表面文章做得再好,最終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周維不應該看不出這個形勢,可是這個家伙,偏偏選擇了當一個泥瓦匠,糊弄來糊弄去的。
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這個周維與自已根本不是一路人。
“周市長請坐。”
紀若山起身倒茶,“我剛和晏書記通過電話,明天開專題會研究配合工作。”
“是該好好研究。”
周維接過茶杯,沒有喝,放在茶幾上,“不過我在想啊,‘上一屆領導班子’這個說法,時間跨度太大了。從換屆到現在,班子成員變動不小。如果籠統問責,會不會打擊面太寬?影響現任班子的工作積極性?”
周維果然也是在糾結這個事情,他想要把自已給撇出去。
“省紀委會有分寸的。”
紀若山斬釘截鐵地說道,語氣也變得生硬了起來。
“但愿如此。”
周維壓低聲音,“若山,咱們共事時間不長,但我一向敬重你的為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在這個時候啟動對‘上一屆班子’的問責,時機是不是有點敏感?”
紀若山抬眼看他:“周市長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特別意思,就是擔心。”
周維靠回沙發背,“省里面正在經歷什么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云廬的環保問題又恰好在督察組進駐前被翻出來……這種巧合,難免會讓人產生聯想。如果處理不好,可能會讓外界誤讀,認為云廬在搞什么政治操作。”
話說得委婉,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紀若山心上。
周維在暗示,他的舉動可能被解讀為針對李文龍的配合行動——即使他本意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