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覃宏如果強力硬保李默,等于直接和胡書銘一系對立,在班子內部會造成裂痕,對他這個空降省長并不有利。
但如果不保,不僅寒了李默這種敢于碰硬干部的心,也可能讓一些人覺得他軟弱,更可能讓環保督察發現的真問題被“方式方法”的討論掩蓋過去。
權衡片刻,覃宏有了決斷。
“同志們討論得很充分。”
覃宏總結道,“綜合大家的意見,我看可以這樣,第一,云廬市要本著對歷史負責、對事實負責的態度,就李默同志提出的疑點,向督察組作出負責任的說明,配合調查。
第二,李默同志勇于揭示問題的出發點值得肯定,但方式方法確實存在不當之處,特別是在維護班子團結、遵循組織程序方面,需要進一步提高認識。”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鑒于此事已經產生了一定影響,為了對干部負責,也為了澄清事實,我提議,由省紀委監委、省委組織部組成一個聯合工作組,赴云廬市,對李默同志在本次環保督察期間的工作表現、特別是相關行為,進行一次了解核查。
目的不是處理干部,而是幫助干部,也是為了給各方面一個客觀交代。大家覺得怎么樣?”
這個提議很巧妙。
既同意了胡書銘一系要“敲打”李默的訴求,用了“了解核查”這樣可輕可重的措辭,又保留了回旋余地,并且強調了“幫助干部”“客觀交代”,定性上留了空間。
胡書銘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何高粱見主要目的達到,也不再咄咄逼人。
辛九月眉頭微蹙,但覃宏已經定了調,她也不好再反對。
“那就這么定。”
覃宏拍板,“請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盡快安排。工作組要客觀公正,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響云廬市正常工作和環保督察大局。”
會議以覃宏拍板作為結束。
省聯合工作組的到來,比預想中更快。
通知是周五下午下班前收到的,下周一上午九點,工作組將抵達云廬,開展對李默同志“在配合中央環保督察期間相關工作表現”的了解核查。
通知措辭嚴謹,用的是“了解核查”,而非“調查”,但其中的分量,市委大樓里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周末兩天,云廬官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各種小道消息不脛而走,有人說李默這次“懸了”,有人猜測這是省里高層角力的結果,還有人暗自慶幸自已早早與李默保持了距離。
只有李默的辦公室,電話和訪客反而少了,呈現出一種反常的寂靜。
周一早晨,秋雨再次不期而至。
市政大樓前,歡迎的陣仗比迎接督察組時小了許多,但規格不低——晏清、周維率主要班子成員在場。
李默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面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三輛省城牌照的轎車緩緩駛入。
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人,大多穿著深色夾克,表情嚴肅。
為首一人,五十多歲,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容儒雅中透著不易親近的嚴謹。
正是省紀委副書記,秦秋意。
“秦書記,歡迎工作組蒞臨指導。”
晏清上前握手,語氣沉穩。
“晏書記客氣了,例行工作,打擾了。”
秦秋意握手干脆,目光掃過迎接人群,在李默臉上稍作停留,旋即移開。
李默知道,這是沖著自已過來的。
這一點,在他的預料之中。
更何況,這兩天衛香已經跟自已說了情況。
簡短的見面會后,工作組在市委安排的一間小會議室立即開始了工作。
沒有客套,秦秋意直接說明了來意:“根據省委領導指示,我們工作組此行目的,是本著對組織、對干部負責的態度,對李默同志在近期環保督察工作中的相關表現進行了解核實。希望云廬市委市政府、李默同志本人及相關部門積極配合,實事求是地反映情況。”
雖然不少人已經得到了消息,但是真正知道完全沖著李默來的,還是給不少人帶來了震撼。
至少周維這個代市長,第一次感覺到,云廬市的殘酷。
之前晏清在會上與李默針鋒相對,周維還覺得,這個一把手有點上頭了。
畢竟只要晏清和李默較真上了,那么哪怕勝了那也是輸了。
誰能想到,晏清玩得這么狠,直接把省工作組搞過來了。
秦秋意的目光看向李默:“李默同志,請你先談一談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默身上。
晏清面無表情,周維低頭記錄,工作組幾名成員神情專注。
李默站起身,向秦秋意和工作組微微欠身,態度恭敬而不卑微。
“秦書記,各位工作組的領導,首先,我誠懇接受組織的了解和核查。”
他的聲音清晰平穩,“關于我在督察組專題反饋會上的發言和相關舉動,我進行了深刻反思。在揭示問題的過程中,我過于關注問題本身,在方式方法上,確有考慮不周、急于求成之處,特別是在維護班子團結、遵循更大局觀方面,需要加強和改進。這一點,我虛心接受組織的批評和幫助。”
他坦然承認“方式方法”有問題,這是姿態,也是策略。
果然,省紀委三室那位副主任的眉頭略微舒展了一些。
“但是!”
李默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我之所以選擇在那種場合,以那種方式提出問題,是因為我認為,云廬市在新港擴建、古城復興等項目中存在的環保決策隱患,已經不是簡單的‘歷史遺留問題’或‘技術性瑕疵’。
而是涉及決策程序是否被尊重、科學底線是否被堅守、公共利益是否被置于首位的根本性問題。”
紀若山看到李默將一切都承擔下來,他心里感慨萬千。
之前紀若山承受的那些孤立算什么,跟李默現在比起來,可以說差得遠。
而且這小子是真能抗,都這個情況,換作別人已經嚇破了膽子。
偏偏李默處之泰然,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