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覃宏想要先說周維,然后延伸到李默身上。
畢竟覃宏剛剛才做了自我批評,現在發言就顯得沒什么底氣。
他準備借著周維,將話題引到李默身上。
沒想到,季慶宏直接就瞄準了李默。
會議室里頓時一靜。
所有人都知道,李默是個敏感人物,不僅因為他在事件中的角色,更因為他背后那位正在“學習”的一把手。
“李默同志!”
季慶宏的聲音冷冽,“在督察組面前,不顧大局,不講方法,以極端方式公開質疑歷史決策,挑起矛盾,嚴重破壞班子團結,干擾了正常的督察和工作秩序!雖然其反映的問題部分存在,但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造成的惡劣影響甚至可能比問題本身更壞!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個人英雄主義傾向,是對組織原則的嚴重挑戰!對于這樣的干部,不進行處理,如何維護組織的嚴肅性?如何讓其他干部引以為戒?”
他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將李默的行為定性為“極端方式”“無組織無紀律”“個人英雄主義”“挑戰組織原則”,完全剝離了其反映問題本身的正當性,聚焦于其“方式錯誤”和“破壞性”。
覃宏臉色一變,急忙反駁:“慶宏同志,對李默同志的評價要全面。他反映問題是出于公心,是為了推動問題解決,這一點不能否認。方式方法上是有缺點,我們可以批評教育,但不能因此抹殺一個敢于碰硬、敢于擔當的干部。
尤其是在云廬當前需要刮骨療毒、大力整改的時候,更需要有沖勁、熟悉情況的干部沖在一線。調整可以,但要合理安排,要給出路。”
覃宏的辯護已經有些無力,在“深刻檢討”和“負有領導責任”的自我定位下,他的聲援顯得底氣不足,更像是一種無奈的爭取。
“給出路?怎么給?”
季慶宏絲毫不讓,語氣咄咄逼人,“讓他繼續留在重要崗位上?那豈不是變相鼓勵這種不顧大局、破壞規矩的行為?全省干部怎么看?我認為,必須讓他離開領導崗位,深刻反省!我建議,免去其職務,調離云廬,安排到省檔案局擔任調研員!”
省檔案局調研員!
這個提議像一塊寒冰砸進會議室,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這幾乎是一種“政治冷藏”,對李默這樣年富力強的干部而言,近乎終結政治生命的嚴厲懲罰。
“我反對!”
覃宏終于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這樣的安排過于嚴厲,也不符合干部政策。李默同志有錯誤,但罪不至此。檔案局調研員?這等于毀了一個有潛力的干部!我堅決不同意!”
對于這件事,覃宏知道李默這么去做,是有他自已的苦心。
但是總的來說,李默確實是敢打敢沖,這也是為了云廬未來的發展。
覃宏對這個小子,確實打心眼里喜歡。
這樣一個年輕人,被這么處理了,覃宏覺得有些受不了。
“覃宏同志!”
季慶宏目光銳利,“請你冷靜!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如何嚴肅黨紀、處理反面典型的問題,不是討論如何保護某個具體干部。李默的行為,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嚴重的紀律問題!
調到檔案局,已經是考慮到他之前的一些工作表現,給予的出路了。難道要讓他繼續在重要崗位上,繼續這種危險的作風嗎?”
季慶宏這一次是一點不讓。
這位三把手,原本的存在感比胡書銘都要低。
但是如今,胡書銘不作聲,覃宏無條件保護,這都讓他感到憤怒。
更何況,云廬市上了典型案例,成為反面案例。
這對他們來說,也有很大的影響。
這個影響,難道要他們來承擔?
兩人的爭論驟然升級,會議室里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其他常委們面面相覷,無人輕易插話。
這是一把手缺席情況下,二把手和三把手的直接碰撞,涉及一個敏感人物,誰都不想輕易卷入。
這時,組織部長郝仁軍輕咳一聲,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組織系統特有的分量:“季書記、覃省長,兩位領導的意思我都理解。從組織部門的角度看,李默同志在云廬事件中的表現,確實存在比較突出的問題,特別是在組織紀律和大局觀念方面,造成了不良影響。
干部考核評價,這些是重要的負面記錄。對其進行崗位調整,是必要和合理的程序。至于具體去處……檔案局調研員,職級待遇不變,也便于干部冷靜反思,學習提高。從全省干部隊伍管理的警示作用來看,這樣的安排……有其考量。”
郝仁軍的話,雖然措辭委婉,但實質是支持了季慶宏的調整意見,并且從組織程序上給予了“合理”解釋。
他代表的是組織部,他的態度,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這件事在程序上的可行性。
覃宏感到一陣孤立和無力。
季慶宏態度強硬,理由“充分”。
郝仁軍從組織程序上給予了支持,胡書銘等其他常委沉默不語,顯然是默認或不愿反對。
而他自已,又背著需要做檢討的包袱,難以全力抗爭。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常務副省長胡書銘,希望這個在省府排名僅次于他的人能說句話,哪怕緩和一下。
但胡書銘只是微微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避開了他的目光,那意思是:老覃,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季慶宏捕捉到了覃宏的視線和胡書銘的反應,心中更有底氣,他轉向紀委書記:“紀委的意見呢?”
紀委書記佟彥東言簡意賅:“晏清的問題,紀委已經接到相關線索,正在按程序初核,同意免職并立案審查的建議。李默同志的問題,屬于工作方式方法和組織紀律范疇,紀委尊重常委會的決定。”
最后一道可能的制衡力量也表明了態度。
季慶宏環視一周:“其他同志還有什么意見?”
一片沉默。
“好,既然大家沒有其他意見,那我們進行表決。”
季慶宏聲音沉穩,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同意免去晏清云廬市委書記職務,由省紀委立案審查,并對其涉嫌違紀違法問題進行深入調查的,請舉手。”
除覃宏外,所有常委都舉起了手。
覃宏遲疑了一下,知道這是大勢所趨,也緩緩舉起了手。
“同意。通過。”
季慶宏繼續說道,“同意對李默同志進行崗位調整,免去其云廬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職務,調任省檔案局調研員的,請舉手。”
郝仁軍立刻舉手,紀委書記、胡書銘……其他常委也陸續舉手。
最后,只剩下覃宏一人。
他的手緊緊攥著,放在桌上,沒有舉起。
他臉色鐵青,胸膛微微起伏。
“覃宏同志?”
季慶宏看向他,目光帶著壓力。
覃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知道,自已的一票反對,改變不了結果,只會讓自已徹底站在其他常委的對立面,在書記缺席的情況下,這對他未來的工作極為不利。
而且愿賭服輸,就是這個規矩。
他艱難地,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了一寸,然后頹然放下,算是默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