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月的話說得很客氣,但背后的緊迫性和期待卻沉甸甸地壓了過來。
這可不是簡單借調一個干部,而是要將一個正處于本省關鍵提拔關口且剛剛在另一場硬仗中證明了自已的精銳干將,臨時抽調到鄰省去“救火”。
可是從情理來說,當初李文龍去學習,李默從安北調到魯東,安北那邊也是出了一把力。
要知道,當時李默在天水市也打出了名頭,好幾樣工作都等著他去牽頭。
結果李默跑到了魯東,將一大攤子都扔了。
當時童清逸也好,王明月也好,都沒有阻攔。
現在王明月說要借用,李文龍還真不好拒絕。
更重要的是,王明月提到了“信任”。
李默在慶州留下的口碑和資源,竟然在關鍵時刻成為化解危機的潛在鑰匙。
這再一次證明了李默的價值,卻也將他推入了一個更廣闊、更復雜的棋盤。
“明月書記。”
李文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情況我了解了。李默同志的工作安排,省里正在研究。慶州的困難,我們理應支持。這樣,我先了解一下具體情況,和覃宏同志、慶宏同志他們通個氣,盡快給你一個負責任的答復。”
掛斷電話,李文龍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云廬的棋局還未終盤,鄰省慶州的求援電話又已傳來。
李默這顆棋子,似乎總被命運推向風口浪尖。
是讓他在云廬接任市長,繼續未竟的改革?
還是讓他臨危受命,遠赴慶州化解一場產業危機?
……
省委家屬大院外,隔兩條街的老舊小區里,三樓一套不到八十平米的出租屋,是李文龍在省城為數不多的私人空間。
除了妻子偶爾從安北過來小住,平時只有他自已。
這里沒有秘書,廚房的油煙味能真實地飄進客廳,陽臺上的幾盆綠蘿自由生長,有些葉子已經發黃。
李默拎著一袋剛買的時令水果和一條活魚敲門時,心里有些異樣。
這還是他第一次來未來岳父這個“租房”,來這里意味著談話內容會超脫尋常的翁婿或上下級關系,觸及更核心,也更艱難的選擇。
李文龍系著圍裙開的門,手上還沾著面粉。
“來了?自已換鞋。魚放廚房水池,我這兒餃子馬上包好,晚上吃魚湯餃子。”
屋里飄著面團和韭菜雞蛋的香氣,電視里小聲放著新聞聯播。
李默挽起袖子想去幫忙,被李文龍趕出廚房:“你就坐那兒,茶幾上有新茶,自已泡。今天沒外人,就咱爺倆,好好吃頓飯。”
李默不由想到,自已第一次去呂家。
因為呂家人并不看好自已,所以直接下了逐客令。
當時自已堅持留下來,就是為了燒幾道菜。
他自已也知道自已的情況,一個離婚的基層人員,想要攀上呂詩媛的高枝,無異于說夢話。
特別是呂詩媛還那么漂亮,想追她的人,真的是手拉手能到國外。
結果就因為留下了燒那一頓飯,這才有了轉機。
張勝昔的到來,讓李默勉強達到了呂家要求范圍的下限。
憑借著自已的努力,李默慢慢得到了呂家的認可。
現在竟然還能享受未來老丈人的服務。
這位在外的省一把,如今就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一樣,為李默準備著餃子。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先問云廬的近況。
李文龍在廚房和客廳之間忙碌,像個尋常人家的長輩。
直到熱氣騰騰的餃子和奶白色的魚湯端上那張小小的折疊餐桌,兩人對坐,李文龍才解開圍裙,給李默夾了一個餃子。
“嘗嘗,我調的餡,看退步沒有。”
李默咬了一口,鮮香滿口:“好吃,叔叔您手藝絕了。”
李文龍笑著也吃了一個,慢慢咀嚼,然后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李默:“云廬審計報告過關,省里對你下一階段的工作,有考慮。”
李默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知道正題來了。
“常委會上,季慶宏提名你為云廬市長候選人,不過真正主力推動的是覃宏省長。”
李文龍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已無關的公事,“胡書銘他們有些不同想法,但覃宏定了調。佟彥東和趙勇也說了支持你的話。如果順利,過完程序,你會是代市長,和新任市委書記搭班子。”
李默心中一動,這比他預想得要快,也更具決定性。
省長覃宏的明確支持,無疑是關鍵的。
季慶宏雖然說投了自已一票,不過這一票有幾分真心就說不清了。
“但是。”
李文龍喝了口湯,話鋒如常平穩地轉折,“就在今天散會后,我接到了安北王明月書記的電話。”
李默眉頭微蹙,他也知道王明月提了,只是沒想到他怎么提到了自已。
“慶州市,你白手起家的地方,現在遇到了大麻煩。”
李文龍將王明月所述的新能源汽車產業鏈危機,清晰扼要地轉述了一遍,“……幾家核心企業動搖,想走。市里、省里工作做不通。對方點名,除非你去談。”
房間里有短暫的寂靜,只有電視機里隱約的新聞播報聲。
“明月書記問我,能不能‘借用’你一段時間,去慶州穩住局面。”
李文龍放下湯勺,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默臉上,“他話說得很客氣,但情勢應該很急。慶州的產業集群如果垮了,對安北是重創,對那幾個企業所在的地方,也是損失。這件事,也有可能會牽連你。”
李默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信息。
慶州……那里有他曾經傾注的心血,有他一手引進并看著成長起來的企業,也有熟悉的同事和未盡的項目。
如今它們面臨危機,而自已似乎成了關鍵的“鑰匙”。
“省里……和您的意思呢?”李默謹慎地問。
“我還沒有正式回復明月書記。”
李文龍靠向椅背,神情在餐桌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深邃,“叫你來,是想聽聽你自已怎么想。這不是組織命令,至少現在還不是。這是一個選擇。其中利弊,需要你自已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