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盧令儀的話,肖成家面色沉穩,點了點頭:“市委的指示很明確,市紀委一定要認真貫徹落實批示精神,依法依規履行好職責。”
盧令儀又將目光轉向李默,笑容似乎加深了些,但眼底依舊沒什么溫度:“政府這邊,任務更重。報告是市政府提交的,問題也是政府工作中遇到的。余省長要求‘狠抓落實’、‘在深化改革中解決問題’。
李市長,接下來,攻堅克難的重擔主要就在政府肩上了。產業升級、‘產業大腦’建設、營商環境優化,這些都是硬骨頭,市委……會全力支持政府依法行政,推進改革。”
“全力支持”四個字,他說得不重,但吐字清晰,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突出。
這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市委支持你,但你提出的問題,你要自已去解決,而且要解決得好,不能出亂子。
李默迎著他的目光,神情肅然:“感謝市委的支持。市政府一定在市委的堅強領導下,以批示精神為指引,直面問題,勇于擔當,會同市紀委等各方面力量,堅決破除改革障礙,確保省委省政府的決策部署在省城不折不扣落到實處。”
會議很短,不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
沒有具體討論,沒有任務分解,更像是一次對上級批示的正式傳達和表態。
走出會議室,肖成家與李默并肩走了幾步,在走廊轉角處,他略微放緩腳步,聲音壓得很低:“批示下來了,空間給了,但也劃了線。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更加謹慎。”說完,他點了點頭,轉向了紀委辦公樓的方向。
李默獨自走回市政府大樓。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初秋的風帶著涼意灌進來,吹散了屋內的沉悶,卻吹不散心頭那越來越清晰的凝重感。
四把刀——審計、輿論、紀委的潛在動作,以及現在這柄來自高層的、意義模糊的“尚方寶劍”,都已經懸在了那張無形之網的上空。
然而,握刀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從網絡深處傳來的、越來越強大的反作用力。
那是一種全方位的、柔韌而頑固的阻力,滲透在工作的每一個環節,人際的每一次交往,信息的每一次傳遞中。
批示不是終點,甚至不是明確的進攻號角。
它更像是一道許可,允許你在一個劃定的、充滿雷區的戰場上,進行一場極其復雜和危險的排雷作業。
而你的對手,不僅隱藏在暗處,還掌握著部分地圖,甚至可能影響雷區的規則。
……
市紀委案監室主任沈嚴推開肖成家辦公室的門時,手里只拿著一份不到三頁的匯報提綱。
他面色比往日更加冷峻,眼中有一種壓抑的銳光。
“書記,時機到了。”
沈嚴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他將提綱放在肖成家面前,“一號目標(財政錢浩),過去五年,經其違規審批或變相操作的各類‘調度’、‘調劑’資金,累計涉及金額初步核實超過八千萬,其中近三千萬流向明確指向其親屬控制的空殼公司或關聯企業。
資金閉環、票據鏈條、銀行流水、證人證言的關鍵節點已全部打通,形成了牢固的證據閉環。”
肖成家默默翻看著提綱上列出的關鍵點,每一行后面都標注了證據類型和來源——審計報告附表、銀行調單、相關企業工商變更記錄,以及兩名已突破心理防線的中間人的詢問筆錄。
“二號目標(住建趙建國)!”
沈嚴繼續說道,“其主導的東風路高架、濱江花園三期等四個項目,招投標過程中的圍標串標事實確鑿,參與企業負責人均已承認并提供了詳細操作記錄。
此外,項目施工過程中,累計十七次違規設計變更和簽證,造成財政資金額外支出近五千萬元,涉嫌為特定承包商輸送利益。關鍵書證和涉案人員供述相互印證。”
“三號目標(高新孫為民)!”
沈嚴頓了頓,“問題主要集中在科技園東擴區征地補償款挪用和物流園地塊違規變更性質上。我們已掌握了其指示下屬截留補償款、用于違規‘招商獎勵’和‘協調經費’的直接批示復印件,以及相關款項流轉的部分憑證。
物流園地塊的事,省自然資源廳的專項核查復函也提供了關鍵佐證。”
肖成家抬起頭:“突破口都打開了?”
“打開了。”
沈嚴肯定地回答,“錢浩的司機兼‘白手套’已經松口;趙建國手下的一名核心處長,在審計組的持續追問和我們政策攻心下,交代了關鍵操作細節;孫為民那邊,負責具體操盤的一名副主任,扛不住壓力,愿意配合說明情況。
加上省審計廳那份扎實的報告作為宏觀背景和切入點……書記,具備上會研究條件了。”
壓力如同實質的水銀,從四面八方滲入這間辦公室。
就在沈嚴匯報后不久,盧令儀的電話打了過來。
語氣是一貫的平和,甚至帶著些親切:“成家同志,最近紀委工作很辛苦啊。聽說你們在搞一些風險排查,深入細致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省城現在正處于改革發展的關鍵期,穩定壓倒一切。
有些歷史遺留問題,牽扯面廣,處理起來要格外慎重,要考慮到干部隊伍的情緒,考慮到對當前重點工作可能造成的影響。市委是信任紀委的,但也希望紀委的工作能夠更好地服務于全市發展穩定的大局。”
話說得滴水不漏,但“顧全大局、注意影響”“慎重”“考慮影響”這些詞,反復敲打著肖成家的神經。
幾乎與此同時,省紀委分管案件工作的副書記也打來電話,語氣嚴肅:“成家同志,關于省城那幾位的線索,省紀委有關領導也一直在關注。
原則是明確的,就是依紀依法,實事求是。證據扎實就辦,程序必須合規。既要敢于碰硬,也要穩妥推進,確保每一個案子都經得起歷史和法律檢驗。”
兩通電話,兩種關切,卻將肖成家置于微妙的平衡木上。
一邊是頂頭上司委婉的“提醒”,一邊是上級業務部門原則性的“要求”。
他獨自在辦公室坐到深夜,煙灰缸里積滿了煙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