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海這人,前文也提過,毛病不少:愛吹牛、貪杯、干活稀松,正經莊稼把式不精通,偏偏喜歡打魚摸蝦、遛鳥逮蛤蟆這些“不務正業”的營生。
有點像那心比天高的浪蕩子,可惜又沒那浪蕩的本錢和魄力。
要不是娶了劉桂芳這么個精明強干、能里能外的媳婦撐著,這家指不定過成啥光景。
早年他也確實跟老張頭學過一陣子打獵下套。
起初老張頭看他那游手好閑的樣兒,壓根沒打算收他。
架不住陸大海那時候年輕,臉皮厚,又會賣慘裝可憐,嘴還甜,“張叔長張叔短”地圍著轉。老張頭心一軟,想著給年輕人一個機會試試。
結果這小子,學東西蜻蜓點水,剛摸到點皮毛,就覺得自己能耐了,不肯再下苦功夫鉆研。
用老張頭的話說就是“一瓶不滿,半瓶咣當”,還自以為是。
氣得老張頭火冒三丈,直接把他“逐出師門”。
直到現在,偶爾提起這茬,老張頭還氣得吹胡子瞪眼。
劉桂芳聽老張頭罵自家男人,非但不惱,反而跟著附和:“可不就是嘛!張叔您罵得對!那就是個沒皮沒臉的貨!
當初要不是被他那點花言巧語給糊弄了,我能嫁他?” 話是這么說,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真怨氣,更像是老夫老妻間的數落。
老張太太在一旁打著圓場,笑瞇瞇地說:“你們啊,也別光埋汰大海。
老話說得好,賴漢娶好妻。
大海雖然沒那么正干,可命好,娶了桂芳你這么個能干媳婦。
這還不算,更教出了小唯這么個出息孩子!我瞧著,小唯現在可是越來越能耐了,你們兩口子啊,往后就等著享兒子的福吧!”
劉桂芳聽了,臉上露出些無奈又帶著點驕傲的復雜笑容,嘆了口氣:“享啥福喲,這孩子,主意正著呢。
這不,大半夜的,還得為他這點事兒,我這兒東奔西跑的。” 她說著,手不自覺地按了按棉襖內兜那硬邦邦的一沓錢,開始說起正經事兒。
約莫一個鐘頭后,劉桂芳揣著用兩千塊錢換來的兩株用木盒紅布仔細捆扎好的野山參,從老張頭家出來了。
老張頭一直把她送到大門口,看著那手電筒的光晃悠著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轉身回了屋。
屋里,兒子張大民正蹲在炕沿邊抽煙,見他爹進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爹,那兩棵老參,兩千塊錢就賣了?這也忒便宜了!
縣城藥鋪里,這樣的老參,至少賣你五六千!”
老張頭瞥了兒子一眼,沒急著說話,先不緊不慢地裝了一鍋旱煙,就著炕桌上的煤油燈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氣在昏暗的燈光下彌漫開來,他才哼了一聲,開口道:“嫌便宜?嫌便宜你有能耐,你咋不去縣城開個藥鋪坐堂當掌柜?
再說了,你當那藥鋪子是善堂?
你拿去賣,層層扒皮,刨去車馬盤纏,落到你手里能多出幾個子兒?”
張大民被噎了一下,還是有點不服氣,小聲嘀咕:“那……那他們家買參也不是自己用,是拿去送人的。
送禮這東西,就是個面子,懂行的少。
咱們把上次收的那幾支林下籽參賣給他們,看著也差不多,不也一樣?”
他說的林下籽參,是用野山參的種子在仿野生環境下自然生長出來的,外形和野山參頗為相似,但年頭和藥性就差得遠了,行家一眼就能分辨。
老張頭聞言,捏著煙袋桿子的手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昏黃的燈光下,那雙常年翻山越嶺、慣看風雪的眼睛驟然變得銳利如鷹,爆發出懾人的光芒,直直刺向兒子。
張大民被老爹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脖子下意識地縮了縮。
老張頭的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像山里的石頭砸在凍土上:“你知道咱們這些靠山吃飯、從山神爺手里討生活的人,最信啥不?”
“啥……啥?” 張大民被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問得有點懵。
“最信‘報應’!”
老張頭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山里的東西,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不是你的,貪心拿了,那是要遭山神爺怪罪,要倒大霉的!
咱們老張家幾代人跑山,憑的就是‘實在’兩個字!
該什么貨,賣什么價,明明白白!
拿次貨充好貨去糊弄人,尤其還是糊弄陸家這樣實在的鄉親,那是喪良心!是斷咱們自家的后路,折子孫的福!”
他用力磕了磕煙袋鍋子,火星四濺:“我告訴你,別動那些歪心眼子!再讓我聽見你說這種話,看我不抽你!”
張大民被罵得低下頭,不敢再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