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杰準備進手術室了，病人肝囊腫，他以前做過很多例肝囊腫手術，對他來說駕輕就熟，就算閉著眼睛都能把手術完成。
這段時間家里事情多，搞得他上班也沒啥心情，這臺手術的術前準備，他并沒特別上心，病人只是個普通農民，看起來窮叟叟的，陪護的大媽還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普通話也不會說，老兩口去食堂打飯，都是最便宜的飯菜，一看就是農村的窮光蛋。
再則這種手術他已經做了很多次，就算不準備也能做好，周世杰很有信心。
“醫生，我家老頭子拜托你了！”
一個面容憨厚，穿著補丁衣服的大媽跑過來哀求，她是手術病人的家屬。
“我會盡力。”
周世杰強忍不耐煩，擠出一點笑，還后退了幾步，農村老太婆肯定不講衛生，身上臟兮兮的，莫來挨他。
大媽還想說些什么，但周世杰沒理她，昂著頭走了。
“您放心吧，周大夫做過很多臺肝囊腫手術，大爺不會有問題的。”
一旁的護士安慰大媽，盡管她心里并不贊同周世杰的水平，要不是仗著有個好爹，一臺手術都輪不上，醫院里比他水平高的醫生多的是。
“那就好，老頭子他吃了一輩子苦，還沒享福呢，可不能有事啊！”
大媽只放了一點點心，她其實更希望年紀大一點的醫生做手術，周大夫那人瞅著就不咋靠譜。
她雖然沒文化，可看人的眼光挺準，這個周大夫兩腮無肉，看人眼睛朝上，一看就是心眼小，心腸也不太好的人，醫生首先得有德，這個周大夫看著不太像有德之人，她是真不放心啊。
可醫院安排了這姓周的，她也沒啥辦法，只能求菩薩保佑了。
“周大夫，您家里來電話，說有人命關天的事。”
一個年輕護士跑過來，語氣焦急。
手術還有五分鐘開始，論理周世杰必須進手術室，更不可以打電話，但他一聽是人命關天的事，就顧不上規矩了，要出去接電話。
“周大夫，手術即將開始，外面就算天塌了，你都得完成手術！”
麻醉醫生年紀比他大，是周世杰的前輩，對他輕慢病人的行為很不滿。
“我家人命關天了，我很快就回來！”
周世杰語氣很不好，他瑪的站著說話不腰疼，要是曾醫生家人命關天了，跑得肯定比他快。
曾醫生就是麻醉醫生，他是醫院最好的麻醉醫生，但因為不會拍馬屁，而且沒關系，并不得院長歡心，好幾次評職稱都被卡。
所以周世杰對他并沒有多大的敬意，甚至連面子情都不愿維系。
曾醫生搖了搖頭，神情悲涼，一個救死扶傷的大夫，扔下手術臺上的病人去處理自己的私事，這種沒有醫德的大夫，居然在醫院風生水起，安排的手術也接連不斷。
醫院好多水平好的年輕醫生，卻輪不到手術，甚至連闌尾炎這種小手術都輪不到，只因為他們沒有一個好爹。
學醫時，他一心以為只要學好專業知識，就可以救死扶傷了，參加工作后，他才明白想在醫學界出人頭地，光有厲害的專業知識遠遠不夠，還得有其他的。
比如有個好爹。
比如會拍馬屁。
這兩者至少得有一個，要是兩個都有，那絕對能在醫學界風生水起，比如周世杰這樣的。
“老曾，咱們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器械護士冷冷地說了句，她和曾醫生是老搭檔了，交情匪淺。
“我知道。”
曾醫生嘆了口氣，他再不甘心又能怎樣，一個小小的周世杰他都斗不過。
電話是林雅音打來的，周衛軍燒得越來越厲害，吃藥冰敷都不管用，她害怕出事，便打到了醫院。
“世杰，衛軍發燒了，吃藥也不管用，怎么辦啊！”
林雅音在電話里哭哭啼啼。
“早上不是好好的，怎么會發燒？”周世杰皺緊眉，太陽穴開始疼了。
“我也不知道，我干了一上午活，忙得腰都斷了，還給孩子做飯，才發現衛軍發燒了，世杰，現在怎么辦呀……”
林雅音不敢說實話，說得避重就輕。
她其實很清楚，小兒子發燒肯定是因為睡覺沒蓋毯子，但這個絕對不能說。
“哭有什么用，你現在帶衛軍來醫院，我去做手術，沒時間聽你哭！”
周世杰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沒好氣地掛了電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一想到小兒子發高燒，他就開始心浮氣躁，耳邊也都是林雅音的哭聲，吵得他靜不下心。
回到手術室后，周世杰開始手術，可好幾次都差點出錯，還是助手提醒才避免出事。
磕磕絆絆地完成手術，周世杰讓助手縫合傷口，便匆匆離開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醫護人員都無語死了，但沒人說什么，他們得罪不起周世杰的爹，除非不想在醫院待了。
周世杰在輸液室找到了林雅音和小兒子，看到他，林雅音眼淚又流了出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他摸了摸小兒子的額頭，熱度還是很高，眉頭不由又皺緊了，語氣很不高興：“孩子讓你只帶了半天就發燒，你能不能上點心？”
如果是喬安安，肯定不會讓孩子這樣。
周世杰忍不住想到了喬安安，越發懊惱，早知道就不聽雅音的，對喬安安好一點，現在也不會搞成這樣了。
“我倒是想對孩子上心，可我哪來的精力和時間？家里一大堆活，我到現在都還沒吃飯，比長工還累，明明你說過活讓喬安安干，可現在她人呢？所有活都扔給我一個人干，你看看我的手，我在農村都沒干過這么多活！”
林雅音聽不得這種話，她委屈求全地跟著周世杰，可不是累死累活當保姆的，她要當養尊處優的周太太，就像以前的何彩鳳那樣。
出門坐車，無聊就打幾個人來家里打麻將，或者出去聽聽戲，干活有傭人，從來不為柴米油鹽操心，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兩天的折磨讓林雅音裝不出溫婉了，她伸出變粗糙的手，沖周世杰質問，表情也變得有些猙獰。
“喬安安以前不僅要照顧我爸媽和衛國，還得掙工分，人家就干得很好。”周世杰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