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海棠回到前院時,講經閣已經散了場。
眾人三三兩兩聚在院子里的槐蔭下,因著來的多是待字閨中的姑娘與尚未定親的公子,本就存著相互相看的意思,此刻倒也沒那么多男女大防的講究,彼此間隔著幾步遠說著話,偶有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沒看到自家小姐,錦繡有些著急,手指絞著帕子,卻又不敢大聲聲張。
就在她糾結著要不要四處找找時,一雙手突然捂住了她的眼睛。
“呀!” 錦繡嚇了一跳,身子猛地一縮,可那熟悉的氣息剛飄進鼻尖,她就立刻反應過來,試探著喊:“小姐?”
穆海棠忍不住笑出聲,松開手繞到她面前:“真沒意思,你怎知是我?”
錦繡回頭看清她的模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連忙拉著她的袖子往僻靜處退了兩步,壓低聲音急道:“小姐您去哪兒了?可把奴婢嚇壞了!方才蓮心已經下山去叫人了。……”
穆海棠一聽這話,連忙拉著錦繡的手道:“我沒事,看把你們緊張的,放心,你家小姐又不是傻子,丟不了。”
“我方才就是在里面聽講經聽得瞌睡了,怕睡著了失儀,才去后邊院子透了透氣。”
她看向錦繡,又叮囑道:“這樣,你趕緊去追上蓮心,讓她別往山下跑了。順便把咱們帶來的那三把遮陽傘取來。”
“還有,我估摸著寺里一會兒就會安排各府下人住在下院廂房,你去跟咱們府里的人說,讓他們好生歇息。”
“要是待不住,去后山走走也行。”
“但得記著——他們都是男子,萬不可往上院去,萬一沖撞了哪位女客,那可不是小事。”
“再者,去后山也盡量別殺生。”穆海棠放緩了語氣,“這里畢竟是佛門清靜地,咱們既來了,就得守人家的規矩,知道嗎?”
“好,小姐,我這就追蓮心去。您自已在這兒要當心,我快去快回。”
“嗯,去吧。” 穆海棠望著錦繡匆匆跑遠的背影,剛轉過身,心頭突然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她猛地回頭,飛快掃過四周——……一切都顯得再正常不過。
她蹙了蹙眉,又仔細看了看檐角、樹后,依舊什么都沒發現。
“海棠,可算找著你了,方才去哪了?”左夫人帶著個丫鬟朝她走來,語氣里帶著幾分關切。
穆海棠剛要回話,瞥見跟在左夫人身后的丫頭,便湊近左夫人耳邊低語:“我沒事,不過是去后院透了會兒氣。”
左夫人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見兩個身著宮裝的丫鬟款步上前,規規矩矩福了福身:“穆小姐,貴妃娘娘請您過去說說話。”
穆海棠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翻了個白眼——靠,早知道方才就該在那后院多待片刻,這才剛出來,事兒就找上門了。
心里煩的要死,面上卻絲毫不見異樣,依舊笑的得體,她轉向左夫人,溫聲道:“左夫人,那我先過去一趟。”
“好,你去吧,我就在那邊與幾位夫人說話,你有事兒就派人來尋我。”
穆海棠點了點頭,順從地跟著那兩個宮裝丫頭往偏廳走。
還未跨進門檻,就聽見里面傳來一陣笑語聲。
她推門而入,目光飛快地掃過屋內,隨即低眉順目地垂下眼。
屋里人確實不少:玉貴妃與長公主并肩坐在上位的梨花木椅上,兩側陪著丞相夫人、衛國公府夫人,還有寧陽侯府的侯夫人。
下首分別坐著兩排男女,宇文謹一身月白錦袍,正側耳聽著身旁人說話。
蕭景淵正襟危坐,手里端著個茶杯。他身旁坐著的是蕭景煜,這廝竟然無聊到玩兒自已的手指頭。
另有一位文質彬彬的溫潤公子,依著原主的記憶,該是寧遠侯府的世子寧如頌。
裴元明她認得,與他低聲交談,眉目清俊、自帶書卷氣的,應是相府公子顧硯之。
女賓一排,昭華公主居首,依次是平陽縣主、蕭景淵的妹妹蕭知意、寧遠侯府千金寧如嵐、顧云曦,末位是方才與她起過爭執的蘇玉瑤。
“丫頭可算來了。” 玉貴妃見她進門,臉上漾起慈和的笑意,抬手便將她拉到自已身邊坐下,“方才到處找你,都說沒見著人影,去哪兒了?”
穆海棠順勢在貴妃身旁的空位坐下,先規規矩矩躬身行了一禮,才垂眸回道:“回貴妃娘娘,臣女方才聽了道濟大師講經,覺得佛學精深,頗有感悟,出來后便隨意在寺中走了走,讓娘娘掛心了。”
蕭景淵聽了她的話,唇角微勾:“她可真會編,什么太有感悟,方才若不是出去透氣,怕是早趴在蒲團上睡過去了。”
顧云曦看到穆海棠以來,就被自已姑母拉到的身邊坐下,憑什么?連公主都規規矩矩坐在下首,她憑什么坐在上位。
果然,穆海棠的話音剛落,顧云曦便 “嗤” 地笑出了聲,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滿室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玉貴妃抬眼看向她,語氣平和:“曦兒,何事這般高興?”
顧云曦捏著帕子,輕輕掩住唇角,眼尾瞟著穆海棠,慢悠悠道:“姑母,曦兒只是覺得穆小姐實在有趣,撒謊都能臉不紅氣不喘的。”
穆海棠冷冷瞥了她一眼,哼,她就知道顧云曦沒憋什么好屁,從小到大,只要是人多的場合,她憋了良久的屁,就得想辦法放出來,不然估計會憋死。
不知原主到底哪里的罪過她,非要不遺余力地奚落她、踩踏她,唯有看她出了丑,丟了人她才算稱心如意。
玉貴妃淡淡掃了顧云曦一眼:“莫要胡說。”
穆海棠卻忽然笑出聲,抬眼看向玉貴妃,語氣輕緩:“娘娘無妨的,就讓顧小姐說說吧,免得把她憋壞了。”
她轉回頭,目光落在顧云溪身上:“我也正想聽聽,我究竟是怎么個撒謊不臉紅法。”
顧云曦抬著下巴,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姑母方才您一直在聽道濟大師講經,自然不知。”
“穆小姐在蒲團上坐了連一刻鐘都不到,就跟渾身長了針似的,哪有半分聽經的樣子?”
“她非但沒聽進去半個字,還無聊得把自已跪的蒲團摳了個大洞。”
“單是瞌睡就打了八個,后來索性中途跑了,再沒回講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