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里便沒有苦澀,皆是蛋糕般的甜,日日都順心嗎?
穆海棠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便戳中了任天野心底從未有人觸碰的防線。
他只覺得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發澀 —— 從他有記憶起,這二十年的人生, “遭人嫌棄” 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從他一降生,最先嫌棄他的就是他的親生母親。
只因他并非她與心愛男人生下的孩子,這便成了她不愛他的理由。
在她眼里,他不是骨肉,而是恥辱的印記,是阻礙她奔向心上人的枷鎖,更是她奔向那個男人必須踢開的絆腳石。
孩童時,他總偷偷羨慕別家的孩子。
家里下人的孩子摔了跤,他的母親會立刻將他抱起,溫聲細語地哄著;而他摔跤了,娘親也只是站在原地,冷著臉道:“自已起來,去廊下站著。”
每逢生病,別家孩子能窩在母親懷里撒嬌,喝著溫熱的湯藥,可他病了,醒來時身邊只有爹爹,娘親連一碗水都未曾遞過。
那時候他只當娘親性子冷,有爹爹的疼愛,他便不該再貪心。
可那個女人終究是走了,連帶著親爹對他僅存的疼惜也一并帶走了。
從那以后,他的生活只剩下無盡的煎熬,一日比一日難熬。
多少個日夜,被打得只剩一口氣的他,蜷縮在角落,滿心都是 “不如就這么死了” 。
死了,就能擺脫 “雜種,賤種” 的罵名,就能不用再挨打,就能徹底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但死亡從未垂憐過他,第二天,他總會在尖利的咒罵和狠狠的踹踢中被迫醒來,繼續重復這暗無天日的生活。
他的血早就冷了,他的心也早就死了。
長大后的他,變得兇狠暴戾,冷血無情,殺人連眼睛都不眨,喜歡血腥,喜歡酷刑,甚至會從別人的痛苦里找到一絲扭曲的慰藉 ——
喜歡把當初自已遭遇的全都用在別人身上。
于是,他毅然決然的進了那個讓百官忌憚、充滿血腥與酷刑的鎮撫司,把自已活成了別人眼中的 “惡鬼”。
他總覺得,自已就該活在那暗無天日的陰暗里,沒有光亮,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冰冷與荒蕪,像陰溝里的老鼠,見不得半點陽光 ——
畢竟這世間從未給過他一絲暖意,暗無天日的角落,才是他這樣 “遭人嫌棄” 的人,最該待的地方。
可是有一日,有人讓他感受到了那道光,他竟然開始奢望,那道光能一直照著他。
穆海棠一直在低頭擺弄著手里的蠟燭,期間并未注意到掉淚的任天野。
等到往蛋糕上插蠟燭的時候,她才驚覺,呃·····她好像還不知道任大指揮使今年多大,過的是多少歲的生日。
“任天野,你今年多大?”穆海棠抬頭問他。
這一抬頭,四目相對,兩人皆是沉默。
反應過來的穆海棠,為了打破尷尬,嗤笑一聲忍不住調侃道:“你哭什么啊?我真是服了你了,一個大男人,怎么那么愛哭鼻子啊。”
邊說,邊拿出帕子,如第一次在佛像后面那般,給他胡亂的擦著眼淚。
“你可真行,今日是你生辰,不要總是想那些不開心的事兒,今后我們就是要好好生活,過的比誰都好,氣死他們。”
任天野任由穆海棠用帕子在自已臉上抹,聽著她嘴里 “大男人愛哭鼻子” 的話,眼底的濕意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柔和。
待她話音稍歇,他才緩緩開口:“今日,是我二十生辰。”
“哦,二十歲啊。”
穆海棠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咋舌,不得不再次感嘆,古代人是真早熟,好家伙,二十歲的任天野已經干到了正三品指揮使,放現代來說差不多副部級,我的媽呀這是什么逆天存在。
怪不得任家那幫人,和那個當年狠心扔下他的親媽,如今都上趕著湊上來巴結。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只要你行,站得夠高,那些曾棄你如敝履的人,轉眼就會換副嘴臉來攀附。
“你這是在做何?” 任天野望著穆海棠將那截小巧的蠟燭往糕餅上插,忍不住出聲詢問。
穆海棠手上動作不停,抬頭沖他笑:“插蠟燭呀,你瞧這蠟燭,是不是比咱們平日用的那些好看多了?我特意讓人做的小的,就怕用尋常蠟燭不夠雅致。”
“我告訴你啊,吃蛋糕就同今日那長壽面一樣,也是有講究的。”
“首先我們就是要把蠟燭插在蛋糕上,你今年多少歲,就插多少根蠟燭。”
“等會兒把蠟燭點上,你得閉上眼睛許個愿,許完了再一口氣把蠟燭吹滅,聽說這樣愿望更容易實現。”
“哦,我差點忘了,我一會兒還要給你唱生辰歌,是我自已編的調子,你要是覺得不好聽,也不要笑我。”
任天野盯著糕餅上插著的蠟燭,遲疑著問道:“只是這蠟燭這樣小,點起來之后,蠟油若是流下來,豈不是要滴在糕餅上?”
這糕餅瞧著就費了她不少心思,又是奶酥又是漿果,還刻了他的名字,自已連一口都沒嘗到,要是弄上了蠟油,可就太可惜了。
穆海棠眼都沒抬:“哎呀,你以為我傻?”
“我早就想到了,過來,你仔細看,這蠟燭燭心的地方有凹陷,就是用來存蠟油的,你許愿也就片刻功夫,蠟油積不起來,定不會滴到蛋糕上,放心吧。”
其實穆海棠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畢竟現代蠟燭都是可食用的材質,古代則不同,所以在作蠟燭時,她便問了趙小哥,趙小哥一聽,便說他可以把燭心得地方做的深一些,存蠟油,保準不會弄臟糕餅。
任天野聞言,身形猛地一頓。
從她偷聽,得知今日是他生辰,到回到將軍府,最多不過兩個時辰。
她竟然給他做了新奇的蛋糕,煮了長壽面,準備了腌制的肉,還備了生辰禮。
她怕是連午膳都沒用吧,在山里他還笑她食量大,吃的多。
任天野的手輕輕觸碰那蠟燭:連這蛋糕上的蠟燭都是她找人特意做的,她高高興興來給他慶生,自已卻吼著讓她走。
換作別的姑娘,怕是早就紅了眼眶、掛不住臉,轉身就走了。
可她縱然不高興,也沒同他爭辯一句,只是默默將生辰禮物放在了他床頭。
任天野望著穆海棠的側臉,暗自慶幸 —— 幸好她走以后,他腦子還算清醒,及時追了出去,沒讓她帶著滿心歡喜來,卻揣著一肚子失望走。
若是真錯過了,他怕是要后悔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