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姨娘攥著蕭云珠的手腕,腳步匆匆地回了蕓兮院。
剛跨進院門,她便轉頭對守在廊下的丫鬟婆子擺了擺手:“你們都退下吧,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準靠近正屋?!?/p>
待下人都散了,她才拉著蕭云珠快步走進內室,反手扣上房門。
云姨娘的手指剛觸到蕭云珠手腕上那一道道紅痕,眼淚一滴滴砸下來,聲音都帶著顫:“怎么還腫了?定是方才爭執時被人攥狠了……”
蕭云珠輕輕抽回手,抬手用袖口拭去她頰邊的淚:“姨娘,您別再哭了?!?/p>
“打小,只要父親不在府里,您就沒真正笑過幾次?!?/p>
“可眼淚有什么用呢?”她垂眸看著自已的手腕,聲音沉了幾分,“我們在這衛國公府,活得連體面些的下人都不如。府里的婆子丫鬟敢背后嚼您的舌根,管事嬤嬤敢克扣咱們院子的份例,還有孟氏那個所謂的正室夫人,我永永遠遠忘不了她看著你那嘲諷的眼神?!?/p>
蕭云珠扯了扯嘴角,笑聲里滿是自嘲與悲涼:“呵呵姨娘,您從小就教我,凡事要忍,不要爭,要聽話,要孝順,還要體諒爹爹在府里的兩難?!?/p>
“這些年,我們做得還不夠嗎?您像個縮頭龜一樣,縮在這小小的蕓兮院里,您同孟氏爭 過什么?我見了她從來恭恭敬敬,就算受了委屈您也是讓我忍著?!?/p>
“可我們這樣忍辱負重、伏小做低,到底換來了什么?”
“換來的是府里下人敢當面給我們甩臉子,換來的是外頭人提起衛國公府的云姨娘和大小姐,語氣里全是嘲弄······她們說······她們說·····?!?/p>
她緊緊的攥著手,嘴唇哆嗦著,終究沒把那些傷人的話說出口,因為她不能,不能在別人戳了母親的心之后,她在撒一把鹽, 她怎么忍心。
蕭云珠抬手抹掉眼角的淚,眼神里再沒了半分怯懦:“姨娘,我不想再忍了,我要爭?!?/p>
“論容貌,我比蕭知意還要美上三分;論才情,琴棋書畫我哪樣不如她?這些年,她仗著自已嫡女的身份,處處壓我一頭?!?/p>
“姨娘,出身我沒法選,爹娘我沒法挑,可我的夫君我可以選?!?/p>
“孟氏方才不是嘲諷我嗎?說我一個庶女,難道還敢肖想太子?”
“哼,她越這么說,我偏要嫁太子,我要入東宮,要攀附上東辰國的儲君 —— 整個東辰國,除了圣上,最有權勢的男人?!?/p>
“到那時候,我倒要看看,整個衛國公府,還有誰再敢看不起我們娘倆?!?/p>
“那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衛國公夫人,見了我,也得規規矩矩地向我行禮 —— 她從前給我的委屈,我要一點一點,全都討回來?!?/p>
云姨娘聽了自已女兒的話,哭的泣不成聲:“是姨娘沒用,都是姨娘的錯,如果不是我當初的不甘心,何以讓我的兩個孩子,都在旁人的白眼中長大?!?/p>
“可是孩子,人不能走錯路,尤其是女人,人得信命,也得認命,我已經對不起你哥哥了,所以我絕不允許你在走我的老路。”
“你現在年紀小,不懂事,心里有不甘、想爭,可你知道嗎?那條攀附權貴的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p>
“你以為太子是你能肖想的?太子妃又豈是那么好當的?若是你是孟淑慎肚子里出來的嫡女,你還有資格去爭;可你偏偏有我這個名聲糟爛的妾室娘,別說太子妃,就連太子側妃,你怕是都夠不上邊,若是你入東宮,怕是只會做太子的侍妾。”
“孩子,娘早就嘗夠了為人妾室的滋味,也為當年的不甘心付出了代價。除了你哥哥,我就只有你這一個女兒啊?!?/p>
她聲音發顫,拉著蕭云珠的手都在抖:“珠兒,女子跟男子不一樣,若是給人做了妾,這輩子就只能仰人鼻息,連自已的孩子都護不住 —— 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怎能再往火坑里跳?”
蕭云珠猛地甩開云姨娘的手,力道大得讓自已踉蹌了半步,低吼道:“那你要我怎么樣?”
“你方才不都說了,就我這小小庶女,能找個什么樣的人家?”
“上京城里的勛貴人家根本不會要我,我只能嫁寒門子弟,可嫁給他們,不還是一樣處處遭人嫌棄、受人白眼,過著看人臉色的日子?”
“與其這樣窩囊一輩子,我還不如賭一把,攀附太子?!?/p>
她攥緊拳頭,“就算旁人心里依舊看不起我,可至少他們不敢當著我的面說,我還能護著您,不用再受那些腌臜氣。”
蕓姨娘看著她,一臉的不認同:“你當東宮是什么好去處?要是東宮好,那讓蕭知意當太子妃,就是蕭景淵一句話的事?!?/p>
“蕭知意要是嫁去東宮,那可是堂堂正正的太子正妃,名分、體面樣樣不缺。”
她語氣沉了沉,“可你瞧瞧孟氏和蕭景淵,他們母子倆有半分想讓蕭知意入東宮的打算嗎?”
不等蕭云珠開口,云姨娘便自已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沒有,他們心里門兒清,東宮不過是看著風光,實則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p>
“你真入了東宮,你便會嘗到如履薄冰的滋味?!?/p>
“你以為就你生得美?”她輕嗤一聲,“女人啊,以色侍人豈會長久,因為再美的容貌也有老去的一天,男人也有看膩的一刻?!?/p>
“太子是儲君,如今東宮里也有不少女人——除了各府邸送的侍妾,還有良媛、良娣,將來還會有側妃。等他將來登上大位,會年年選秀,一茬一茬如花似玉的女子會充盈后宮。”
“沒辦法,他是君王,得靠那些女人身后的家族穩固朝局,得平衡各方利弊。”
“能入宮的女子,哪個不是家族里挑出的頂尖人物?”
“心思、容貌、才情樣樣不差,甚至有些打小就是按著宮里的規矩教養,比你更懂如何在深宮里立足?!?/p>
云姨娘上前一步,眼神里滿是擔憂:“你跟她們比,勝算又有多大?”
“答應娘,別再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了,我們既已忍到今日,就不能在臨門一腳時前功盡棄。”
“我當年已經對不起你哥哥,如今只盼著你能嫁個好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p>
“日子苦些怕什么?你父親這些年給你攢了不少嫁妝,足夠你安穩過完下半生了?!?/p>
“你聽話,我這兩日就抽空去找你哥哥,讓他幫你挑選個合適的人。”
“珠兒,你記住,到什么時候都不能忘了你有個兄長,你不是無人可依?!?/p>
云姨娘聲音軟了些,帶著幾分悵然,“我知道你哥哥恨我,可我也清楚,外人嘴里說的那個冷血無情的人,并不是真正的他。”
“你哥哥這些年遭受了太多,你覺得你委屈,可你哥哥承受的是你的百倍千倍,你受了委屈還有娘可以傾訴,可他卻是誰都靠不上?!?/p>
蕭云珠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滿是失望的涼意:“姨娘,您別癡心妄想了,他是不會管我們死活的?!?/p>
云姨娘搖搖頭,攪弄著手里的帕子:“不,不會的,就算你哥哥再恨我,他也絕不會害我,更不會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