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空間里,林雪瑤靜靜望著北寒風(fēng)。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開口,聲音像碎冰落在玉盤上,清冷里帶著一絲極細(xì)微的顫:
“風(fēng)哥哥……你來了。”
北寒風(fēng)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握劍的左手緊了緊,又緩緩松開。焦黑的右臂垂在身側(cè),傳來隱痛,卻遠(yuǎn)不及此刻心中那一下沉悶的撞擊。
是幻象。
他調(diào)動體內(nèi)靈力流過識海,冷靜地提醒自己。這是“煉妄”,煉化心中最深的執(zhí)妄。
可那身影太真,氣息太熟,連她周身那淡淡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冰寒之意,都與他記憶深處那般無二。
“這里是幻境。”北寒風(fēng)終于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是幻境。”林雪瑤竟點了點頭。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空白的地面漾開圈圈波紋,就像踏在水上一般,“但我的‘念’是真的。這‘煉妄’一關(guān),本就是煉你心中那最深的‘妄’……而我,就是你的妄,不是嗎?”
她在北寒風(fēng)身前丈許處停下,這個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細(xì)微的濕意。
“九十八年又七個月。”林雪瑤忽然說道,“從那個冬夜算起。風(fēng)哥哥……你還記得嗎?”
北寒風(fēng)沉默。他記得。怎么會不記得。只是凡塵百年的沉淀加上十余年的修行,早將這些壓進了心底最沉的角落。
“你修了仙,壽元增加。可我在玄冰宗這些年,每次閉關(guān)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我們的風(fēng)兒。”林雪瑤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看著他一年年長大,一年年變老……而我,還是這副模樣。有時候夜里驚醒,我會想,若當(dāng)年我沒有走,我們是不是也能像尋常夫妻一樣,白頭……”
她話沒說完,就頓住了,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點極淡的、自嘲似的笑。
“不對,說這些做什么。都是妄念。”
北寒風(fēng)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很穩(wěn):“你既是幻象,便該知道,這樣是困不住我的。”
“我知道。”林雪瑤抬眼,那雙清凌凌的眼睛直直看著他,“我只是……想和你多說幾句話。真的那個我,在靈界,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你也許……永遠(yuǎn)見不到了。”
說著,她向前又走了一步,這一步讓她身影在空白的空間里,更顯單薄。
“風(fēng)兒……他還好嗎?你給我的那枚玉佩,他戴了很久,直到送還給你。”
“我給了他延壽丹。”北寒風(fēng)言簡意賅。
“謝謝。”林雪瑤輕聲說,眼里那層水光更明顯了些,卻沒有落下,“我這個做娘的,到頭來什么也沒能給他,反倒要你……”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下什么,再開口時,聲音柔和了許多:
“風(fēng)哥哥,你還恨我嗎?”
北寒風(fēng)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恨嗎?
最初那幾年,或許有過怨懟。
可百年時光足以磨平太多東西。后來想起她,更多是一種遙遠(yuǎn)的、隔了層霧似的悵然。再后來,知道了北念風(fēng)的存在,那點悵然里又摻進了復(fù)雜的因果牽扯。
“不重要了。”他說。
林雪瑤卻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般回答,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哀傷。
“可我恨我自己。”她低聲說,“恨當(dāng)年為何那般絕情,一句‘仙凡有別’就轉(zhuǎn)身走了。恨后來明明牽掛,卻不敢回去看你一眼。恨現(xiàn)在……只能以這種方式,站在你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發(fā)顫,似乎想碰一下北寒風(fēng)的衣袖,卻在半空又停住了。
“你知道嗎,在靈界傳送陣啟動前最后的一刻,我看著你站在光幕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若時間能倒回那個冬夜,我絕不會再離開你。”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根細(xì)針,冷不防的扎進了北寒風(fēng)心底某處極為柔軟的地方。
他閉上了眼睛。
《長春功》在體內(nèi)緩緩運轉(zhuǎn),清涼的靈力流過心脈,試圖壓下心中那翻涌的情緒。他知道這是幻象在攻心,用他最深的執(zhí)念、最隱秘的遺憾,織成一張柔軟的網(wǎng),要將他困在此地。
“你不是她。”北寒風(fēng)猛地睜開眼,聲音冷了下來,“她不會說這些話。”
林雪瑤怔了怔,隨即笑了,眼里那層水光終于凝成淚,無聲滑落。
“是啊,她不會。她驕傲,清冷,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所以錯過了整整一輩子。”
她抬手,指尖輕輕抹去淚痕,動作緩慢而珍重,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寶物一般。
“風(fēng)哥哥,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幻境可以一直維持下去。我們就可以一直在這里說話,沒有靈界,沒有修仙,沒有那些廝殺和百年孤獨。就像……就像回到最開始的時候。”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柔,像晚風(fēng)拂過紗簾。
“就我們兩個人。你可以不用總是那么謹(jǐn)慎,不用隱藏修為,不用時刻提防。我可以……我可以每天給你煮茶,聽你再講一下‘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故事,或者什么都不講,就這樣安靜地待著。”
空白的世界隨著她的話語,漸漸染上了顏色。
遠(yuǎn)處浮現(xiàn)出葫蘆村的輪廓,近處有了小橋流水,一間竹舍在溪邊顯出模樣,窗臺上擺著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花。
陽光溫暖,風(fēng)里帶著青草香。
北寒風(fēng)看著這逐漸成形的景象,有那么一瞬,心神出現(xiàn)了恍惚。
這是林雪瑤踏入修仙界前,和他一起在葫蘆村修建的竹舍。那盆蘭花,也是兩人當(dāng)年一起種下的。
原來在潛意識深處,他還留著這些美好的記憶。
“留下來吧,風(fēng)哥哥。”林雪瑤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這次聲音很近,也很輕,帶著溫?zé)岬臍庀ⅲ熬土粼谶@里,陪著我,好嗎?”
她的手終于輕輕握住了北寒風(fēng)的左手。觸感溫涼,真實得可怕。
北寒風(fēng)低頭,看著她那只手。
白皙,纖細(xì),手腕處還有著當(dāng)年因不小心留下的一細(xì)紅疤點。
和他深處的記憶一模一樣。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臉。
那雙眼睛里盛滿了懇求、期盼,還有深埋的眷戀。
他神情意定,隨后緩緩地、堅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幻境終究是幻境。”北寒風(fēng)的聲音在溫暖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清醒,“真的她……還在靈界等我。”
林雪瑤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再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周圍的青山綠水開始顫動。
竹舍、小橋、溪流……都像水中倒影般泛起波紋,開始緩緩模糊,崩塌。
“你……”林雪藥終于擠出聲音,語調(diào)里帶著哭腔,“你就這么狠心?”
“不是狠心。”北寒風(fēng)搖頭,目光落在她漸漸淡去的影子上,眼神復(fù)雜,隨即他聲音猛地提高,“而是我必須——向前走。”
話音落下,他左手并指,‘青冥劍’三色靈光亮起,直接斬向虛空:
“破。”
一聲輕響,如同琉璃碎裂。
整個幻境嘩然崩塌。
溫暖的陽光、青草香、溪流聲……
全部在消散。
赤紅的石路在腳下重新浮現(xiàn),兩側(cè)巖漿翻涌,熱浪撲面。
此刻,林雪瑤的身影已淡得只剩一抹輪廓。
在徹底消散前,她用盡最后力氣,朝著北寒風(fēng)的方向,清聲出說了最后一句話。
聲音雖輕,卻一字一字,清晰地回蕩在支離破碎的虛空里:
“風(fēng)哥哥,記得來靈界找我。”
“這一次……”
“別再讓我等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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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這一次,別再讓我等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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