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只有那盞昏黃的煤油燈芯子在跳動,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
蘇婉站在陰影里,后背緊緊貼著那堵冰涼透骨的土墻。她手里死死攥著那把剪刀,掌心里全是冷汗,滑膩膩的,好幾次差點握不住。
門外的鎖“咔噠”一聲落了扣,緊接著是張桂花刻意壓低卻掩不住興奮的聲音:“二狗啊,嬸子沒騙你吧?里頭有糖吃,還有漂亮媳婦,你可得加把勁,給咱老王家爭口氣。”
“嘿嘿……糖……媳婦……”
那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一股子傻氣和讓人作嘔的癡念。
蘇婉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門沒插,被外面那人輕輕一推就開了條縫。一股子混合著陳年尿騷味、餿泔水味還有好久沒洗澡的酸臭味,順著那條縫就鉆了進來,直沖天靈蓋。
王二狗擠了進來。
借著昏暗的燈光,蘇婉看清了眼前這個人。
頭發(fā)亂得像是雞窩,上面還掛著幾根枯草,不知道多少天沒洗了,油得打結。
那張臉黑漆漆的,眼角掛著兩坨黃眼屎,鼻涕拖得老長,甚至流到了嘴邊,他也不擦,就那么伸出舌頭一舔,嘿嘿地傻笑。
他身上那件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里頭黑乎乎的棉絮,褲腰帶松松垮垮地系著,一邊褲腿高一邊褲腿低,露出的腳脖子上全是泥垢。
這就是張桂花給她找的“男人”。
這就是王家所謂的“借種”。
蘇婉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惡心,除了惡心還是惡心。
她寧愿去死,也不愿意被這么個東西碰一下。
“媳婦……嘿嘿,漂亮媳婦……”
王二狗一看見蘇婉,眼珠子都直了。
他在村里平時見著大姑娘小媳婦都被人罵著趕走,哪見過這么標致的人就在屋里等著他?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張開那雙黑乎乎的大手,像只看到肉骨頭的餓狗一樣,嗷嗷叫著就撲了過來。
“我要吃糖……我要睡覺覺……”
“別過來!”
蘇婉猛地一聲厲喝。
這一聲喊得太急,嗓子都劈了。
王二狗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腳步頓了一下,歪著腦袋,一臉茫然地看著蘇婉,似乎不明白為什么這個漂亮媳婦這么兇。
“嬸子說……聽話就有糖吃……”王二狗嘟囔著,又要往前湊。
眼看著那雙臟手就要碰到自已的衣襟,蘇婉眼底閃過一絲絕決。
她本來想扎他。
雷得水說,扎死了他頂命。
可在那一瞬間,蘇婉看著王二狗那張傻臉,手里的剪刀怎么也刺不出去。
殺人是要償命的,就算雷得水肯頂,她也不能把那個男人也拖下水。那是條人命,更是個無底洞。
電光火石之間,蘇婉手腕一翻。
那把鋒利的剪刀沒有刺向王二狗,而是猛地抵在了她自已的脖子上!
尖銳的刀尖瞬間刺破了那層嬌嫩的皮膚,一顆鮮紅的血珠子滾了出來,順著雪白的脖頸往下滑,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王二狗!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蘇婉的聲音在發(fā)抖,但眼神卻兇得嚇人。
“你要是敢碰我,我就把這剪刀扎進去!到時候出了人命,警察把你抓走槍斃!把你關進黑屋子里,沒糖吃,還沒飯吃,天天拿鞭子抽你!”
王二狗雖然傻,但他怕疼,更怕那紅色的血。
他看著蘇婉脖子上的血,又看了看那把閃著寒光的剪刀,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血……流血了……”王二狗嚇得往后退了兩步,兩只手胡亂擺著,“不關俺的事……俺不吃糖了……怕怕……”
蘇婉見把他鎮(zhèn)住了,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氣,但手里的剪刀依然不敢放下。
她知道,這還沒完。
門外頭,張桂花肯定正貼著墻根聽著呢。
要是里頭沒動靜,那個老虔婆肯定會沖進來按著她讓王二狗辦事。
必須得有動靜。
還得是大動靜。
蘇婉咬著牙,眼角瞥見桌子上放著的一個粗瓷茶壺。
那是平時用來裝涼白開的,這會兒里面還有半壺水。
她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抓起茶壺,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啪嚓!”
茶壺四分五裂,碎片飛濺,發(fā)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蘇婉故意把凳子踢翻,腳在地上用力地跺著,嘴里還發(fā)出壓抑的哭喊聲和掙扎聲。
“滾開!別碰我!”
她一邊喊,一邊隨手抓起桌上的破碗、筷子筒,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
屋里頓時亂成一團,聽起來就像是兩個人正在激烈地廝打,或者是某種不可描述的劇烈運動。
門外。
貼著墻根聽墻角的張桂花聽到里面的動靜,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瞬間笑開了花。
“哎喲,聽聽,聽聽這動靜!”張桂花用胳膊肘捅了捅蹲在一邊抽煙的王大軍,壓低聲音說,“二狗這傻小子,勁兒還挺大??磥斫裢磉@事兒是成了!”
王大軍悶頭抽著煙,聽著媳婦在里面“掙扎”的聲音,臉色有些難看,但也沒動彈。
“成了就好,成了就好……”他嘟囔著,像是要說服自已。
屋里。
蘇婉還在制造著混亂的假象。她累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王二狗被這陣仗嚇傻了,縮在墻角抱著頭,也不敢動,嘴里嗚嗚地哭著:“怕……嬸子騙人……沒糖吃……”
蘇婉死死盯著他,手里的剪刀一刻也不敢松懈。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蘇婉快要力竭的時候。
突然。
“嘩啦”一聲巨響!
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帶著風聲,精準無比地砸碎了柴房那扇巴掌大的破窗戶玻璃。
玻璃碴子四濺。
那石頭像是長了眼睛一樣,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砸在了縮在墻角的王二狗腦門上!
“砰!”
一聲悶響。
“哇——!”
王二狗愣了一秒,隨后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他捂著腦袋,鮮血順著指縫就流了下來,疼得他在地上直打滾。
“疼!疼死俺了!嗚嗚嗚……腦袋破了……”
蘇婉驚呆了。
她看著那扇破碎的窗戶,外頭漆黑一片,風呼呼地往里灌。
在那無邊的黑暗里,她仿佛看到了一雙如同野獸般兇狠又護短的眼睛。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