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塊錢,那是張桂花的命。
命根子被人挖了,這老虔婆徹底瘋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寒地凍,北風刮得像刀子一樣。
蘇婉剛從柴房出來,就被張桂花堵在了門口。
“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的錢都被你個喪門星敗光了,還有臉吃飯?”
張桂花一把奪過蘇婉手里的半個窩窩頭,狠狠扔在地上,用腳碾碎。
“從今天起,家里沒你的飯!要想吃飯,自已想辦法!”
蘇婉看著那一地碎渣,沒吭聲。
反正她有雷得水給的奶粉和餅干,餓不著。
可張桂花接下來的話,卻讓蘇婉心里一沉。
“還有,那一大家子的臟衣服,都堆了半個月了。”
張桂花指著院子里那一大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衣服,里面有王大軍滿是油污的工作服,還有張桂花那幾件又厚又硬的棉襖。
“拿去河邊洗了!洗不干凈不許回來!”
“娘,這么冷的天,河都結冰了……”
蘇婉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這數九寒天的,河水刺骨,她懷著身孕,要是去碰那冰水,不僅手受不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受不了啊。
“結冰了就砸開!”
張桂花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以前俺們那時候,大著肚子還下地干活呢!就你嬌氣?這也不干那也不干,你是想當少奶奶啊?”
“趕緊去!不去今晚就把你鎖在門外頭凍死!”
張桂花說完,根本不給蘇婉辯解的機會,轉身回了屋,把門摔得震天響。
王大軍蹲在墻根底下抽煙,看著這一切,連個屁都沒放。
他還在心疼那五十塊錢呢,覺得這都是蘇婉招來的晦氣,讓她受點罪也是應該的。
蘇婉看著那盆衣服,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但她知道,求饒沒用。
她咬著牙,端起那盆死沉的衣服,一步步往村口的河邊走去。
河邊已經有不少婦女在洗衣服了。
大家拿著棒槌,在冰窟窿里洗洗刷刷,手都凍得通紅,跟胡蘿卜似的。
蘇婉找了個偏僻的角落,放下盆。
她拿起一塊石頭,費力地砸開薄薄的冰層。
河水黑沉沉的,冒著寒氣。
蘇婉深吸一口氣,把手伸了進去。
“嘶——”
那一瞬間,像是有一萬根針扎進了骨頭縫里。
蘇婉疼得渾身一哆嗦,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忍著劇痛,拿起一件棉襖,浸濕,打肥皂,搓洗。
一下,兩下……
沒一會兒,那雙本來白嫩的小手就凍成了青紫色,腫得像饅頭,連彎曲都費勁。
更可怕的是,那股寒氣順著手臂直往上竄,一直鉆進了肚子里。
小腹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攪動。
蘇婉嚇壞了。
她趕緊把手抽出來,放在嘴邊哈氣,試圖暖和一下。
“哎喲,這不是王家那小媳婦嗎?”
旁邊趙寡婦不知道什么時候湊了過來,手里嗑著瓜子,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蘇婉。
“嘖嘖,這大冷天的,桂花嬸子也真舍得讓你出來洗衣服啊?也不怕把你那‘寶貝’肚子給凍壞了?”
趙寡婦特意在“寶貝”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直往蘇婉肚子上瞟。
周圍幾個婦女也都跟著起哄。
“就是啊,聽說懷的是雙棒呢,咋還干這粗活?”
“我看啊,八成是假的吧?要真是雙棒,王家能這么糟踐人?”
這些閑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亂叫。
蘇婉低著頭,只當沒聽見。
她現在只擔心肚子里的孩子。
那股墜痛感越來越明顯了,像是要往下掉。
“不行……不能洗了……”
蘇婉心里慌得厲害,想要站起來回家。
可她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
剛一用力,腳下一滑,整個人就要往冰窟窿里栽。
“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只大腳從旁邊飛過來,狠狠地踢在那盆衣服上。
那個裝著幾十斤濕衣服的大木盆,直接被踢飛了出去,“嘩啦”一聲扣進了河里,順著水流飄走了。
蘇婉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猛地拉了起來。
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只見雷得水黑著一張臉,站在她面前,那雙眼睛里噴著火,像是要把這冰河都給燒化了。
“誰讓你干這活的?!”
雷得水一聲怒吼,震得周圍的婦女們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
他看著蘇婉那雙凍得青紫、腫得像蘿卜一樣的手,心疼得直抽抽。
再看看她慘白的臉色,還有捂著肚子的動作,雷得水瞬間明白了。
這傻女人,這是在拿命拼啊!
“雷……雷大哥……”
蘇婉一看到他,委屈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往下掉。
“哭個屁!”
雷得水罵了一句,一把扯下自已的圍巾,胡亂地裹在蘇婉手上。
然后,他轉過身,沖著周圍看熱鬧的人吼道:
“都看什么看!沒見過要賬的啊?”
“王大軍那個王八蛋,欠老子錢還不上,昨晚答應把這媳婦抵給老子干活還債!”
“從今天起,蘇婉就是老子磚窯的人了!誰要是再敢讓她干這種要命的活,就是跟老子過不去!”
這番話,說得霸道又不講理。
但在場的人,誰敢反駁?
雷得水根本不管別人的眼光,彎腰一把將蘇婉橫抱起來。
“走!跟老子去磚窯!”
他抱著蘇婉,大步流星地往河堤上走去。
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婦女,還有那個在河里越飄越遠的洗衣盆。
趙寡婦站在原地,瓜子都嚇掉了。
她看著雷得水那護犢子的背影,心里那個酸啊,比喝了陳年老醋還難受。
“抵債?我看是抵到炕上去了吧!”
趙寡婦恨恨地啐了一口,卻只敢小聲嘀咕。
……
磚窯的辦公室里,燒著地爐子,暖烘烘的。
雷得水把蘇婉放在鋪著羊皮墊子的椅子上,又找來一盆熱水,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放進去。
“嘶——”
熱水一激,凍僵的手又是一陣鉆心的癢痛。
“忍著點,慢慢就好了。”
雷得水蹲在地上,那雙殺過豬、打過架的大手,此刻溫柔得不像話,輕輕地給蘇婉搓著手指。
“你是不是傻?那老虔婆讓你洗你就洗?你就不會裝死?不會跑?”
雷得水一邊搓,一邊罵,語氣里全是心疼和后怕。
“要是今天我沒路過,你是不是真打算洗完?萬一孩子有個好歹……”
蘇婉看著這個滿臉怒氣的男人,心里卻是暖洋洋的。
剛才在河邊那種絕望無助的感覺,此刻全都煙消云散了。
“雷大哥,謝謝你……”
“謝個屁!老子不想聽這個!”
雷得水抬起頭,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婉。
“蘇婉,別回去了。”
“就在這住下。這磚窯雖然亂,但有老子在,誰也不敢欺負你。那王家就是個火坑,你再回去,遲早得沒命。”
蘇婉看著這間簡陋卻溫暖的辦公室,還有眼前這個滿眼都是她的男人。
她是真的動心了。
真的想就這么留下來,再也不回那個吃人的家。
可是……
蘇婉摸了摸肚子,眼神慢慢變得堅定起來。
她搖了搖頭。
“不行,雷大哥。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要是現在留下來,那就是坐實了跟你的關系。王大軍肯定會鬧,到時候咱們就真的沒理了。”
雷得水急了:“那咋辦?難道就這么看著你受罪?”
“不會了。”
蘇婉反手握住雷得水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帶著一股子以前從未有過的決絕和算計。
“這次的事,正好是個機會。”
“雷大哥,我有辦法了。”
“我要讓王大軍自已求著跟我離婚,還要讓他把這些年欠我的,連本帶利都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