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兩個?”
雷得水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在這安靜的B超室里炸了個響雷。
他那雙平時殺氣騰騰的牛眼,此刻瞪得比銅鈴還大,死死盯著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大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大夫,你這話啥意思?別嚇唬我啊,我膽小。”
雷得水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護住躺在檢查床上的蘇婉,那只殺過豬、打過架、滿是老繭的大手,此刻卻抖得跟篩糠似的。
蘇婉也被嚇住了,臉色煞白,手緊緊抓著床單,指節都泛了白。
“醫生,是不是……是不是孩子有什么畸形?”
蘇婉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
在這年頭,農村人對B超這玩意兒本來就敬畏,醫生稍微皺個眉頭,家屬都能腦補出一場生離死別的大戲。
那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著這倆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但隨即又換上了一副嚴肅且震驚的表情。
“想什么呢!孩子好著呢!”
醫生指著那黑白屏幕上一團團模糊的影像,手里的探頭又在蘇婉那圓滾滾的肚皮上滑了兩圈。
“你們看,這兒是一個頭,這兒又是一個,還有這兒……”
醫生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宣布什么驚天動地的大新聞。
“一,二,三。”
“三個心跳!三個胎心!”
“恭喜你們啊,這是三胞胎!貨真價實的三胞胎!”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雷得水整個人僵在那兒,像是一尊被雷劈了的石像。
他張著大嘴,下巴差點掉到地上,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開會。
三個?
三胞胎?
他雷得水這輩子,做夢都不敢做這么大的!
“三……三個?”
雷得水結結巴巴地重復著,機械地轉過頭,看向躺在床上的蘇婉。
蘇婉也是一臉的呆滯,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她摸了摸自已的肚子,感覺像是在做夢。
怪不得這肚子大得這么快,怪不得吐得昏天黑地,怪不得動靜那么大,原來這里面……竟然擠了三個小家伙?
“大夫……你沒看錯吧?”
雷得水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但還是覺得飄飄忽忽的,不真實。
“我看錯?我干這行二十年了,還能數錯數?”
醫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把打印出來的單子遞給雷得水。
“拿著!自已數去!”
雷得水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雖然他也看不懂上面那些黑乎乎的團塊到底是啥,但他認識上面的字。
“宮內妊娠,三胎存活。”
這幾個字,就像是金光閃閃的圣旨,瞬間把雷得水從云端砸進了蜜罐子里。
“臥槽!”
雷得水猛地爆了一句粗口,緊接著,一股狂喜像火山爆發一樣從他胸腔里噴涌而出。
“哈哈哈哈!三個!老子有三個種了!”
“婉兒!你聽見沒!三個!咱們有三個兒子了!”
雷得水興奮得手舞足蹈,要不是顧忌這是醫院,他估計能當場翻個跟頭。
他一把抓住醫生的手,用力地搖晃著,那勁兒大得差點把醫生的手骨給捏碎了。
“謝謝大夫!太謝謝你了!你就是我雷得水的再生父母啊!”
醫生疼得齜牙咧嘴,趕緊把手抽回來。
“行了行了!別激動!趕緊松手!”
醫生揉著手腕,看著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樂得跟個二傻子似的,也是無奈地搖搖頭。
“別光顧著高興,我得丑話說在前頭。”
醫生的臉色嚴肅起來,敲了敲桌子。
“三胞胎可不是鬧著玩的,風險比單胎雙胎大得多。”
“孕婦本來就瘦,這一下子懷三個,子宮撐得太厲害,容易早產,也容易貧血,還容易得那個什么高血壓。”
“從現在開始,必須得小心再小心,絕對不能干重活,不能累著,不能生氣,營養還得跟上。”
“要是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是一尸四命!”
這一盆冷水潑下來,雷得水那股子狂熱勁兒瞬間冷靜了不少。
一尸四命?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了雷得水的心窩子上。
他看著床上那個柔弱的小女人,看著那個碩大得有些嚇人的肚子,心里的狂喜瞬間變成了一股子沉甸甸的責任和后怕。
“大夫你放心!”
雷得水挺直了腰桿,拍著胸脯保證,那表情比入黨宣誓還莊重。
“從今天起,她就是我祖宗!”
“別說干活了,就是路,我都不讓她多走一步!”
檢查做完了,蘇婉扶著腰想要坐起來。
雷得水像是個被踩了尾巴的貓,幾步竄過去,一把按住蘇婉的肩膀。
“別動!千萬別動!”
蘇婉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咋了?”
“大夫說了,不能累著!”
雷得水一臉的緊張兮兮,仿佛蘇婉是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手穿過蘇婉的腿彎,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像是在搬運什么稀世珍寶一樣,穩穩當當地把蘇婉給抱了起來。
“雷大哥……這里是醫院……好多人看著呢……”
蘇婉羞得滿臉通紅,把臉埋在雷得水的胸口,小聲抗議。
“看就看唄!老子抱自個兒媳婦,犯法啊?”
雷得水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他就這么抱著蘇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B超室。
走廊里,不少來看病的人都投來異樣的目光。
一個滿臉橫肉、看著就不像好人的壯漢,懷里抱著個大肚子孕婦,那畫面怎么看怎么違和,卻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寵溺。
雷得水一路把蘇婉抱出了醫院大樓,來到了停在門口的那輛拖拉機旁。
拖拉機的車斗里,早就被他鋪上了厚厚的棉被,軟乎得跟席夢思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蘇婉放進去,又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生怕漏進一絲風。
“坐穩了啊,咱們回家。”
雷得水跳上駕駛座,發動了拖拉機。
平時他開這玩意兒,那是恨不得把油門踩進油箱里,一路火花帶閃電。
可今天,這輛咆哮的鐵牛愣是被他開成了老牛拉破車。
突突突的聲音都變得溫柔了不少。
只要路面上稍微有個小坑或者是小石頭,雷得水都要提前減速,繞著走,生怕顛著后面那位“太后老佛爺”。
平時半個鐘頭的路,硬是讓他開了一個多小時。
回到雷家屯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拖拉機剛停穩,雷得水就跳下車,把蘇婉抱進了屋。
這一路上,蘇婉連腳都沒沾地。
把蘇婉安頓好,雷得水也沒閑著。
他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在院子里轉了好幾圈,看著自家那幾間寬敞的大瓦房,突然覺得有點不順眼了。
“狗剩!狗剩死哪去了!”
雷得水站在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沒一會兒,狗剩就屁顛屁顛地跑來了,手里還拿著半個啃了一口的烤紅薯。
“咋了雷哥?啥事這么急?”
“去!給我找幾個瓦匠,再拉兩車紅磚過來!”
雷得水指著東邊的廂房,大手一揮,豪氣干云。
“我要擴建!把這幾間房都給我推了,重新蓋!”
狗剩嚇了一跳,嘴里的紅薯差點掉地上。
“哥,這房子不是剛翻新沒兩年嗎?咋又要蓋?”
“你懂個屁!”
雷得水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臉上露出了那種傻子都能看出來的得意笑容。
“不夠住了!”
“三個小崽子,再加上我和你嫂子,這幾間房哪夠折騰的?”
“我要蓋個二層小樓!還得弄個專門的嬰兒房,不對,是三個嬰兒房!”
“還得弄個游樂場,滑梯秋千啥的都得安排上!”
狗剩聽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三……三個?!”
狗剩結結巴巴地問,“嫂子懷的是……三個?”
“那可不!”
雷得水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狠狠碾滅,那股子嘚瑟勁兒簡直要沖破天際。
“醫生說了,三胞胎!全是帶把的!”
“趕緊去辦!錢不是問題!一定要快!要在孩子生出來之前蓋好!”
狗剩被這個重磅消息炸得暈頭轉向,反應過來后也是一臉的狂喜。
“臥槽!雷哥牛逼啊!一炮三響啊!”
“行!我這就去叫人!保證給您蓋得漂漂亮亮的!”
狗剩風風火火地跑了。
這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沒過一頓飯的功夫,就傳遍了整個雷家屯。
雷得水家那口子,懷了三胞胎!
這可是雷家屯幾百年都沒出過的大新聞啊!
村頭的大槐樹底下,情報中心瞬間炸了鍋。
而在村尾那幾間破敗的土坯房里,氣氛卻是截然不同。
王家。
張桂花正坐在炕頭上喝著稀粥,咸菜條子嚼得咯吱咯吱響。
王大軍躺在旁邊,那條斷了的腿雖然接上了,但還得養著,整個人瘦了一圈,看著跟個骷髏架子似的。
自從蘇婉被雷得水搶走后,這王家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娘……我餓了……想吃肉……”
王大軍哼哼唧唧地喊著。
“吃吃吃!就知道吃!哪來的錢買肉?”
張桂花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隔壁的趙寡婦推門進來了。
她一臉的幸災樂禍,手里還抓著把瓜子,邊磕邊往地上吐皮。
“喲,桂花嬸子,還喝粥呢?你猜我剛才聽見啥了?”
張桂花翻了個白眼:“有屁快放!”
“剛才狗剩在村口嚷嚷,說蘇婉去縣醫院檢查了。”
趙寡婦故意頓了頓,觀察著張桂花的表情。
“說是懷了三胞胎!三個!”
“什么?!”
張桂花手里的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稀粥濺了一地,她卻渾然不覺。
她猛地站起來,那雙渾濁的三角眼里,瞬間迸發出一股子駭人的光芒。
“三……三個?”
張桂花的聲音都在發抖,那是激動,是悔恨,更是貪婪。
“三個大孫子?俺們老王家有三個大孫子了?”
王大軍也聽傻了,顧不上腿疼,掙扎著坐起來。
“娘……三個?那可是三胞胎啊!”
“這要是生下來,咱家在村里那不是橫著走?”
母子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后悔啊!
腸子都悔青了啊!
當初咋就那么沉不住氣呢?
咋就為了那點面子,把這么個聚寶盆給打跑了呢?
不管這孩子是誰的種,那都是從蘇婉肚子里爬出來的,那就是王家的香火啊!
三個兒子!
那是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來的福氣!
“不行!不能便宜了雷得水那個土匪!”
張桂花一拍大腿,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了一股子狠勁。
“那是俺們老王家的種!憑啥讓他雷得水白撿便宜?”
“蘇婉還沒跟大軍離婚呢!她還是俺們老王家的媳婦!”
“走!大軍!跟娘去要人!”
張桂花一把拉起王大軍,也不管他腿還瘸著,拖著他就往外走。
“把俺的大孫子搶回來!誰也別想搶走俺們老王家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