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的走廊里,靜得可怕。
只有雷得水粗重的呼吸聲,和他額頭撞擊地面的沉悶聲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瞬間。
“哇——”
一聲細弱卻清脆的啼哭聲,穿透了厚重的手術室大門。
雷得水磕頭的動作猛地一頓。
緊接著。
“哇——”
“哇——”
又是兩聲啼哭,此起彼伏,像是三重奏。
雖然聲音不大,有些像貓叫,但那確確實實是新生命的聲音。
手術室的燈,滅了。
大門緩緩打開。
幾個醫生護士推著一張平車走了出來,后面還跟著三個保溫箱。
雷得水連滾帶爬地沖過去。
他根本沒看那三個保溫箱一眼,直接撲到了平車旁。
蘇婉躺在上面,臉色白得像透明的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
“婉兒!婉兒!”
雷得水顫抖著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直到感覺到那微弱卻溫熱的氣息噴在手指上,他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地砸回了肚子里。
“活的……活的……”
雷得水把臉埋在蘇婉的手心里,眼淚決堤而出,哭得渾身抽搐。
“恭喜啊!母子平安!”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也是一臉的疲憊,但眼里全是笑意。
“真是個奇跡啊!產婦意志力太強了,大出血都挺過來了。”
“三個男娃!雖然是早產,有點輕,但在保溫箱里住幾天就沒事了。”
雷得水這才抬起頭,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他握著醫生的手,想說謝謝,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最后,他只能重重地給醫生鞠了個躬。
九十度。
久久沒起來。
病房里。
蘇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晌午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動了動手指,感覺手被人緊緊握著。
側過頭一看。
雷得水正趴在床邊睡著了。
他依然穿著昨晚那件單薄的毛衣,頭發亂糟糟的像雞窩,胡茬冒出來一大截,眼底全是青黑。
那只大手,即便是在睡夢中,也死死抓著她的手,像是怕她飛了。
蘇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酸酸漲漲的。
她輕輕動了一下。
雷得水立馬就醒了。
“婉兒!你醒了?哪疼?渴不渴?”
他猛地抬起頭,眼里的紅血絲還沒退,全是緊張。
蘇婉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不疼……孩子呢?”
“孩子在保溫箱呢,好著呢。”
雷得水給她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喂她喝。
“你先顧好你自已,那三個小兔崽子有人看著。”
喝了水,蘇婉覺得有了點力氣。
“我想看看他們……”
雷得水拗不過她,只好去找護士。
沒一會兒,護士推著三個小車進來了。
三個小家伙并排躺著,裹在粉藍色的小被子里。
因為是早產,他們都小小的,皮膚紅紅的,皺巴巴的像小老頭。
雷得水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咋這么丑?”
他一臉嫌棄地戳了戳老大的臉蛋,軟乎乎的。
“跟猴子似的,一點都不像你。”
蘇婉看著那三個血脈相連的小生命,眼淚又要流出來了。
她笑著白了雷得水一眼:“胡說,明明像你。”
“你看這眉毛,這鼻子,跟你一模一樣。”
雷得水仔細瞅了瞅。
還別說,這三個小家伙雖然還沒長開,但這眉眼間的輪廓,確實透著一股子他的那種……匪氣。
尤其是老二,還在睡夢中揮舞著小拳頭,那架勢,跟他打架的時候一模一樣。
“嘿嘿……”
雷得水傻笑起來,那種初為人父的喜悅,終于在這個時候遲鈍地涌了上來。
“像我就像我吧,只要別像王大軍那個慫包就行。”
他伸出手指,讓老三的小手握住。
那小小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粗糙的大拇指,那種觸感,讓雷得水的心都要化了。
“婉兒,謝謝你。”
雷得水轉過頭,看著蘇婉,眼神無比認真。
“謝謝你給我生了三個兒子。”
“更謝謝你,拼了命活下來。”
他俯下身,在蘇婉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從今天起,咱們家,你最大。”
“這三個小兔崽子要是敢惹你生氣,老子就把他們的屁股打開花。”
蘇婉笑著流淚,伸手摸了摸雷得水的臉。
“雷大哥,給孩子起個名吧。”
雷得水想了想,看著窗外的陽光。
“老大叫雷震,老二叫雷鳴,老三叫雷電。”
“我要讓他們像雷一樣,響當當的,誰也不敢欺負!”
蘇婉噗嗤一聲笑了:“這也太土了吧?”
“土怕啥?好養活!”
病房里充滿了歡聲笑語。
而在幾十里外的雷家屯。
王大軍正躺在炕上養傷,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了鞭炮聲。
“咋了?誰家有喜事啊?”王大軍喊道。
張桂花從外面跑進來,一臉的復雜和貪婪。
“大軍!聽說了嗎?”
“蘇婉生了!在縣醫院生的!”
“生了三個!三個帶把的!”
王大軍一聽,激動得差點從炕上滾下來。
“真……真的?三個兒子?”
“千真萬確!剛才狗剩回來報喜,全村都知道了!”
張桂花眼珠子一轉,一拍大腿。
“不行!那是俺們老王家的孫子!”
“走!去醫院!”
“把俺的大孫子搶回來!”
母子倆被貪婪沖昏了頭腦,完全忘了之前的教訓。
他們覺得,既然孩子生下來了,那血緣關系是斷不了的。
只要他們去鬧,去搶,蘇婉肯定會心軟。
畢竟,沒有哪個女人能狠心讓孩子沒爹。
于是,張桂花收拾了包袱,帶著王大軍,坐著村里的牛車,殺氣騰騰地往縣醫院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