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那句話,就像是往滾燙的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瞬間炸了鍋,卻又在一秒鐘后,讓整個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是B型。”
這四個字,從雷得水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他那條粗壯的胳膊橫在半空,古銅色的皮膚下,血管突突地跳動著,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著某種無可辯駁的真相。
王大軍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那雙本來就因為營養不良而凹陷的眼睛,此刻瞪得快要裂開,眼珠子里布滿了紅血絲。
腦子里像是有一萬個大喇叭在同時尖叫。
B型?
雷得水是B型?
孩子是B型?
而他是A型,蘇婉是O型……
初中生物課雖然他沒怎么聽,但村里赤腳醫生老劉頭念叨過的那些常識,此刻卻像鬼魅一樣浮現在腦海里。
A加O,生不出B。
這就像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你在地里種了高粱,它咋可能長出玉米來?
除非……
除非有人趁你不注意,把你地里的種子給換了!
“不……不可能……”
王大軍哆嗦著嘴唇,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破風箱聲。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病床上的蘇婉。
蘇婉正靠在枕頭上,臉色雖然蒼白,但神情卻異常平靜。
她沒有躲閃王大軍的目光,也沒有一絲愧疚。
那雙桃花眼里,只有一種看透了鬧劇后的冷漠。
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王大軍崩潰。
這說明,她早就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你……你個賤人!”
王大軍突然爆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吼,像是受了傷的野獸。
“你早就跟這個野男人勾搭上了是不是?!”
“你騙俺!你騙俺娘!你騙了俺們全家!”
“這幾個月,俺把你當祖宗供著,給你吃給你喝,原來是在幫別人養野種?!”
那種被羞辱、被愚弄、被戴了綠帽子還要幫人數錢的憤怒,瞬間沖昏了王大軍的理智。
他舉起手里的拐杖,瘋了一樣朝蘇婉沖過去。
“俺打死你個不要臉的破鞋!”
“大軍!住手啊!”
地上的張桂花雖然也絕望,但一看兒子要動手,嚇得趕緊喊。
這可是在醫院啊!
而且雷得水還在旁邊站著呢!
果然。
王大軍的拐杖還沒舉過頭頂,就被一只大手穩穩地抓住了。
雷得水甚至都沒回頭,只是單手向后一伸,就精準地截住了王大軍的攻擊。
那動作,輕松得像是在抓一只蒼蠅。
“想動她?”
雷得水慢慢轉過身,手腕一抖。
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王大軍連人帶拐杖直接被甩了出去。
“砰!”
王大軍重重地撞在墻上,又滑落到地上,正好摔在張桂花的腳邊。
他那條剛接好的斷腿,又是一陣鉆心的疼,疼得他齜牙咧嘴,冷汗直流。
雷得水走到醫生面前,指了指自已的胳膊。
“大夫,就在這抽,多抽點。”
“這三個小崽子,那是老子的心頭肉,別說點血,就是要老子的命,我也給。”
醫生雖然被這場面嚇了一跳,但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大軍,又看了一眼霸氣的雷得水,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行,跟我去采血室。”
醫生點點頭,轉身要走。
“就在這抽!”
雷得水卻沒動,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把袖子擼得更高了些。
“當著這倆人的面抽。”
“免得他們不死心,還以為老子跟你串通好了騙他們。”
雷得水眼神冰冷地掃過地上的母子倆。
“老子就要讓他們親眼看看,這血,到底是誰的。”
醫生無奈,只好叫護士拿來采血工具。
針頭刺入血管,殷紅的血液順著管子流進血袋。
那鮮紅的顏色,在白色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刺眼。
張桂花看著那血袋,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她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完了。
徹底完了。
她心心念念的大孫子,她以為是二狗的種,她以為是老王家的根……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笑話!
這三個孩子,跟他們老王家,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那是雷得水的種!
是這個全村最有錢、最狠、最讓他們害怕的男人的種!
怪不得……
怪不得雷得水當初要送那一車煤。
怪不得雷得水要幫忙挑水劈柴。
怪不得雷得水要在大隊部替蘇婉出頭,還踹了王大軍。
怪不得……
所有的線索,此刻在張桂花的腦子里串成了一條線。
原來,人家早就暗度陳倉了!
而他們這一家子蠢貨,還在那做著“借種”的美夢,甚至還把蘇婉當成祖宗供著,給人家養胎!
這哪里是借種?
這分明是引狼入室!
這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啊!
“哈哈哈哈……”
張桂花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凄厲又瘋癲。
“報應啊……這就是報應啊……”
“俺想算計別人的肚子,結果被別人算計了全家……”
王大軍聽著老娘的笑聲,只覺得臉皮被人扒下來扔在地上踩。
綠帽子。
這三個字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他抬不起頭。
全村人要是知道了這事兒,他王大軍以后還怎么做人?
他就是個活王八!
“雷得水!你個畜生!”
王大軍趴在地上,指著雷得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你睡俺媳婦!你讓俺絕后!你不得好死!”
“俺要去告你!俺要去公社告你搞破鞋!告你破壞軍婚……不對,破壞家庭!”
“俺要讓你坐牢!讓你身敗名裂!”
王大軍歇斯底里地吼著,這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也是他最后的反擊。
雷得水此時已經抽完了血,正按著棉簽。
聽見這話,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告我?”
雷得水站起身,走到王大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行啊,你去告。”
“不過在告之前,你最好先搞清楚幾件事。”
雷得水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那是之前王大軍簽的那張“抵債欠條”。
“第一,蘇婉是你自愿抵給我的。這上面有你的手印,全村人都知道。”
“第二,你說我搞破鞋?”
雷得水冷笑一聲,把欠條收起來,又從兜里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這是一張從省城大醫院拿回來的“親子鑒定申請書”。
雖然這年頭親子鑒定還是個稀罕物,技術也不普及,而且雷得水還沒真去做。
但這并不妨礙他拿出來嚇唬人。
“看見這個沒?”
雷得水把申請書往王大軍臉上一拍。
“這是省城大醫院的親子鑒定申請。”
“只要拿著這孩子的血,和我的血,往那一送,那就是鐵證如山!”
“到時候,白紙黑字寫著這孩子是我的。”
“你猜法官是信你這張破嘴,還是信科學?”
王大軍看著那張滿是洋碼子和紅章的紙,雖然看不懂,但那種來自“省城”、“大醫院”、“科學”的壓迫感,讓他瞬間啞火了。
雷得水蹲下身,拍了拍王大軍那張慘白的臉。
“還有第三。”
“你說我破壞家庭?”
“王大軍,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你拿著棍子要打死蘇婉的時候,這家庭就已經碎了。”
“是你親手把她推出來的。”
“是你為了那點可笑的面子,默認了讓二狗進屋。”
“是你為了想要兒子,哪怕知道這孩子可能不是你的,也裝聾作啞。”
“現在真相大白了,你覺得丟人了,就想倒打一耙?”
“呸!”
雷得水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王大軍臉上。
“你也配叫男人?”
這一番話,把王大軍最后的一點尊嚴也給剝得干干凈凈。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因為雷得水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是他自已把蘇婉推進了火坑,也是他自已為了貪圖那三個兒子,默認了這頂綠帽子。
現在,不過是求仁得仁罷了。
“行了,血也抽了,話也說明白了。”
雷得水站起身,指了指門口。
“帶著你那個瘋娘,給老子滾。”
“以后別讓我再看見你們出現在這醫院附近。”
“否則,你那條腿,就別想再接上了。”
王大軍渾身一哆嗦,那種被支配的恐懼再次涌上心頭。
他看了看雷得水那雙兇狠的眼睛,又看了看病床上那個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的蘇婉。
他知道,大勢已去。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連條褲衩都不剩。
“娘……走吧……”
王大軍拉了拉還在發呆的張桂花,聲音里全是死灰般的絕望。
張桂花木然地站起來,像是丟了魂一樣。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個搖籃。
那三個本來應該是她大孫子的娃娃,此刻正睡得香甜。
可惜,那不是她的。
永遠也不會是她的。
“造孽啊……”
張桂花長嘆一聲,扶著瘸腿的兒子,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病房。
背影佝僂,像是瞬間老了幾十歲。
病房里終于清靜了。
雷得水關上門,把那些糟心事都關在了門外。
他走到床邊,看著蘇婉。
蘇婉也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了剛才的劍拔弩張,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溫柔。
“雷大哥……”
蘇婉伸出手。
雷得水趕緊握住,放在嘴邊親了親。
“沒事了,都過去了。”
“從今天起,這三個孩子,只姓雷。”
“你也只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