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得水走到院子里的時候,黑豹正沖著大門的方向狂吠,鐵鏈子被它掙得嘩嘩作響。
透過門縫,隱約能看到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身影,正連滾帶爬地往遠處跑。
那背影,佝僂、狼狽,透著一股子窮酸氣。
雷得水瞇了瞇眼,冷笑了一聲。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張桂花。
……
王家。
張桂花一路狂奔,跑得肺都要炸了,直到跑進自家那個破敗的院子,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她靠在門板上,雙腿發軟,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狂跳。
太嚇人了。
那只大黑狗,簡直就是個畜生!剛才那一嗓子,差點把她的魂兒給嚇飛了。
她本來是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想去雷家門口碰碰運氣。
聽說雷家天天大魚大肉,哪怕是偷點他們倒出來的剩飯剩菜,或者是蘇婉扔出來的雞蛋殼,那也是好的啊!
要是能撿到一片那個什么“尿不濕”,把里面的棉花掏出來,也能給大軍做個護膝。
可誰知道,還沒靠近大門,就被那只死狗發現了。
“娘……咳咳……”
屋里傳來王大軍虛弱又暴躁的聲音,“你咋才回來?弄到吃的沒?”
張桂花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樣。
自從沒錢買煤,家里的爐子早就熄了。
王大軍躺在炕上,身上蓋著那床發黑的破被子,斷腿處疼得他在炕上直打滾。
看到張桂花兩手空空地回來,王大軍的眼睛瞬間紅了,那是餓急了眼的狼才有的眼神。
“娘!你咋空著手回來了?你想餓死俺啊?”
王大軍抓起枕頭邊的破碗,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
碗碎了。
這已經是家里最后一個能用的碗了。
張桂花看著地上的碎片,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大軍啊……雷家那是龍潭虎穴啊!那大狼狗,站起來比人都高,俺根本進不去啊!”
她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俺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王大軍聽得心煩意亂,肚子里的饑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把肚子填飽嗎?”
他惡狠狠地盯著張桂花,“家里還有啥吃的?趕緊拿出來!”
張桂花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墻角:“沒了……真沒了……連耗子都不來了……”
突然,院子里傳來一聲微弱的“咯咯”聲。
那是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雞。
這只雞,原本是張桂花的命根子,指望著它下蛋換鹽吃。
王大軍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看到救命稻草的光芒。
“雞!還有雞!”
他掙扎著要坐起來,“娘!把那只雞殺了!俺要吃肉!俺要吃肉!”
張桂花一聽,臉色煞白:“不行啊!那是下蛋雞!那是咱家最后的指望了!”
“指望個屁!人都快餓死了,還指望下蛋?”王大軍咆哮道,“你不殺,俺現在就爬出去把它生吞了!”
看著兒子那瘋魔的樣子,張桂花絕望了。
她知道,這只雞保不住了。
……
半個小時后。
灶臺下,燒著從房梁上拆下來的爛木頭。
鍋里,翻滾著渾濁的熱水。
那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雞,已經被拔光了毛,扔進了鍋里。
沒有油,沒有鹽,更沒有蔥姜蒜。
就是一鍋白水煮雞。
張桂花蹲在灶臺前,手里攥著一把雞毛,一邊燒火一邊哭。
火光映照著她那張枯樹皮一樣的臉,顯得格外凄慘。
她想起了以前。
蘇婉還在的時候。
不管家里多窮,蘇婉總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
到了飯點,桌上總有熱乎乎的飯菜。哪怕只是咸菜窩窩頭,蘇婉也能變著花樣做得可口。
那時候,爐子是熱的,炕是暖的,衣服是干凈的。
可現在呢?
滿屋子的灰塵,一地的雞毛,還有這一鍋沒滋沒味的白水雞。
“熟了沒?熟了沒?”
王大軍在炕上催命似的喊。
張桂花擦了擦眼淚,把那只半生不熟的雞撈了出來,放在一個缺了口的盆里,端上了炕。
母子倆就像兩只餓死鬼投胎,顧不上燙,直接下手撕扯。
“嘶——好燙!”
王大軍抓起一只雞腿,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
沒有鹽味的雞肉,帶著一股子腥氣和柴勁兒,但他卻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
他大口大口地嚼著,連骨頭都咬碎了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張桂花也顧不上哭了,抱著雞架子在那啃。
一時間,屋里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和吞咽聲。
不到十分鐘。
整只雞被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被兩人搶著喝光了。
吃飽了。
那種饑餓帶來的瘋狂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空虛和絕望。
王大軍靠在墻上,看著地上一堆慘白的雞骨頭,打了個飽嗝。
然后,沉默降臨了。
這只雞吃了,明天吃什么?
后天呢?
這漫長的冬天,才剛剛開始啊。
一種名為“后悔”的情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如果當初沒有逼蘇婉借種……
如果當初沒有把蘇婉趕走……
如果……
“都怪那個雷得水!”
王大軍突然打破了沉默,眼中的悔意瞬間變成了怨毒的仇恨。
他把自已所有的不幸,都歸結到了那個搶了他老婆的男人身上。
“他搶了俺媳婦,搶了俺兒子,還打斷了俺的腿!”
王大軍摸著自已那條斷腿,指甲深深地摳進肉里,眼中閃爍著陰狠的光芒。
“俺不會讓他好過的……絕對不會……”
張桂花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說:“兒啊,別想了,咱斗不過人家。現在家里啥都沒了,連最后一只雞也吃了,以后咋辦啊?”
王大軍陰惻惻地笑了。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足以讓他翻身,或者至少能惡心雷得水一把的大事。
“娘,你忘了嗎?”
王大軍壓低了聲音,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蘇婉的戶口雖然遷走了,但是當初分地的時候,那兩畝地的承包權,還在咱家名下!”
張桂花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那地契不是被雷得水拿走了嗎?”
“拿走了又咋樣?”王大軍冷笑一聲,“地契是死的,人是活的!大隊部的底根上,寫的還是俺王大軍的名字!”
“只要名字是俺的,俺就能賣!”
其實,王大軍不知道的是,雷得水早就防著這一手,在當初簽離婚協議的時候,就把土地轉讓條款寫得清清楚楚,而且已經在公社備了案。
但此刻,被仇恨和貪婪沖昏了頭腦的王大軍,覺得自已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賣地!”
王大軍咬牙切齒地說道,“把那兩畝地賣了!換錢!有了錢,俺就能買藥治腿,就能找人收拾雷得水!”
“俺要讓他把吃進去的,都給俺吐出來!”
窗外,寒風呼嘯。
王大軍那張被火光映照得扭曲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不知道,他這個愚蠢的決定,將會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