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文鼎的眼中,看似已經日薄西山的首都重型機械廠,卻處處是優點。
首都重型機械廠占地千畝,緊鄰交通要道,在未來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眼紅的龐大資產。
而且它有資質,作為國家“一五”計劃的重點項目、大型一檔企業,它的公家身份根正苗紅,是申請攤派國庫券最完美的“殼”。
這哪里是什么爛攤子?這分明就是一塊為林文鼎量身打造、用于興建縫紉機廠的完美基石。
林文鼎的心底,迅速形成了一個清晰的策略。
他作為個體,想直接掌控這么一個龐大的國營企業,根本不可能,政策不允許。
必須扶持一個代理人。
通過“包干”的形式,先拿下首都重型機械廠的經營權。
等到時代發展的浪潮來臨,政策的東風吹起,這座工廠的屬性,自然會順理成章地,從“國有”變成“私有”。
主意已定,林文鼎決定,實地去首都重型機械廠走訪一次。
隔天一早,他便帶著孟東和趙躍民,來到了位于豐臺區的首都重型機械廠。
巨大的廠門,銹跡斑斑,門楣上幾個用紅漆寫的“首都重型機械廠”大字,也已斑駁脫落。
通過孟東父親的關系,他們很順利地,就見到了這座龐大工廠的掌舵人——廠長宋守誠。
宋守誠的辦公室,寬敞卻陳舊。
墻上掛著幾幅“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辦公桌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缸,上面還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字樣。
宋廠長本人,看起來約莫接近60歲,戴著一副老花鏡。
他是個臨近退休的局級老干部,自帶的按部就班、四平八穩的老機關氣質,非常突出。
見到林文鼎、孟東和趙躍民這三個年輕人,宋守誠倒是很客氣,樂呵呵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親自給他們倒了三杯熱茶。
“來來來,幾位小同志,快坐,快坐。外面天冷,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寒暄過后,林文鼎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
“宋廠長,不瞞您說,我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談,關于包干咱們首都重型機械廠的事情。”
“包干?”宋守誠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很是驚訝。
“哦?小同志有這個想法?是好事啊!說明你們年輕人,有干勁,有想法,關心我們國營企業的發展嘛!來,你詳細說說,怎么個包干法?”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林文鼎一開始以為,宋守誠是真的對自已這個大膽的提議,產生了興趣。
他心中一喜,立刻將自已早已準備好的一套方案,全盤托出。
“宋廠長,我的想法是,實行利潤包干,超收自留,放開自銷權!”
“我們可以簽訂一個承包合同,把上繳利潤的基數,壓到咱們廠歷史上的最低點!只要能完成這個最低基數,超額完成的部分,全部歸我們承包方自行支配!”
“另外,在完成國家下達的計劃內生產任務之后,對于計劃外的產品,我們要求有自主的定價權和銷售權!可以根據市場行情,高價自銷!”
“最重要的一點!”林文鼎自信滿滿,“我希望,能在完成國家計劃產能之外,利用廠里閑置的廠房和富余的人力,引進一條全新的生產線,生產其他附加值更高的產品,為廠里創造額外的利潤!”
他口中所說的“其他產品”,指的自然就是縫紉機,但他沒有明說。
林文鼎這一整套方案,可以說,是集后世國企改革之大成,招招都打在了當下國營企業“統收統支,大鍋飯”的弊病之上。
他以為,自已這番振聾發聵的言論,至少能讓眼前這位老廠長,為之動容。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宋守誠從始至終,都一直樂呵呵的,一邊慢悠悠地喝著茶,一邊不時地點著頭,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已毫不相干的故事。
林文鼎的話,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往心里去。
等林文鼎說得口干舌燥,停下來喝水的時候,宋守誠才笑呵呵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缸。
“嗯,小同志說得很好,很有想法,很有見地嘛!”他先是給予了一番不痛不癢的表揚。
緊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嘛……”宋守誠慢條斯理地說道,“外界對我們廠的情況,可能有些誤解。什么虧損邊緣啊,什么人心渙散啊,都是一些以訛傳訛的謠言嘛!”
“我們首都重型機械廠,家大業大,經營狀況,一直都很好嘛!雖然遇到了一點小小的困難,但我們完全有能力,在局領導的帶領下,自已克服嘛!”
他看著林文鼎,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同志啊,你們的心是好的,我們心領了。但是,我們這么大一個國營企業,上萬口子人指著它吃飯,可不能亂搞啊。”
“你說的那個什么大包干,步子邁得太大了,不符合我們廠的實際情況。所以啊,這個提議,我暫時還不能接受。”
軟釘子。
一個實打實的軟釘子。
宋守誠從頭到尾,都沒有反駁林文鼎一句,甚至還一個勁地夸他有想法。但他就是用“打太極”的方式,將林文鼎所有的提議,都給輕飄飄地化解掉了。
林文鼎的心,沉了下去。
宋守誠求穩,怕事,不想在自已退休之前,廠里出任何亂子。他只想安安穩穩地,守著這個爛攤子,混到自已拿退休金的那一天。
至于工廠的未來,工人的死活,跟他又有什么關系呢?
林文鼎的計劃,在第一步,就受到了頑固的阻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