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守誠步伐沉重地走上了禮臺。
他接過林文鼎遞來的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官腔開了口。
“今天,是我們廠一個值得高興的日子??!”他笑著說,“我們非常歡迎,林文鼎同志這樣有想法,有魄力的年輕人,能夠來到我們首都重型機械廠,參與到我們的改革和建設中來!”
打完官腔后,宋守誠語氣里帶上了些埋怨,“林同志這次來的,稍微倉促了一些。事先,也沒有跟我們廠里的領導班子,通個氣。搞得我們大家,都有點措手不及嘛!”
這是在告訴臺下的所有人,他宋守誠,才是這個廠的主人。
你林文鼎一個外人,不打聲招呼就想進來,不合規矩。
之后,宋守誠開始喋喋不休,發表了長篇大論。
他從建廠時自已還是個小伙子講起,講他怎么帶著第一批工人,在工地上打下第一根地樁。講他怎么為了技術難題,三天三夜沒合眼,累倒在車床旁。講他怎么為了給工人爭取福利,跟局里的領導拍桌子。
他把自已塑造成一個為了工廠,付出了一切的英雄。
宋守誠反復吹噓著沒有他的辛勞,首都重型機械廠就不可能有今天的輝煌。
對于工廠現在嚴重虧損,設備老化,人心渙散這些問題,他卻閉口不談。
那些翻來覆去的老故事,臺下的職工們早就聽膩了。
一開始,大家還顧及他廠長的面子,耐著性子聽??伤街v越起勁,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臺下,終于開始出現不耐煩的騷動。
“又來了!每次開會都講這些!”
“咱們廠都快發不出工資了,他還在這兒吹噓呢?”
“趕緊讓他下去吧!我們想聽林老板講講,到底怎么才能漲工資!”
漸漸的,議論聲變成了奚落的噓聲。
搞得宋守誠的老臉一陣紅一陣白,臉上掛不住。
林文鼎看準時機,從他手里,順勢接過了那個鐵皮喇叭。
“各位!各位!請靜一靜!”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清楚的傳遍了整個禮堂。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感謝我們的老廠長,宋守誠同志,幾十年為工廠做的貢獻!”
他先是帶頭鼓起了掌,給足了宋守誠面子。
緊接著,林文鼎卻話鋒一轉。
“宋廠長為我們廠,操勞了一輩子,現在也到了該好好休息的時候了!我們恭喜宋廠長,即將光榮退休!”
“我相信,在即將上任的新廠長的帶領下,在我們所有人的合作下,我們首都重型機械廠,一定能夠走出困境,再創輝煌!”
他趁熱打鐵,將上級單位機械工業局的決定,公之于眾。
“各位兄弟姐妹!局里的意思是,盡快在我們廠里,組織一次民主票選!把真正有能力,有擔當,愿意為我們工廠謀發展的同志,選上來,擔任我們的新廠長!”
“在這里,”林文鼎的目光,落在了高立猛的身上,“我個人,想向大家舉薦一個人!”
“他就是我們二車間的主任,高立猛同志!”
臺下,屬于少壯派的年輕技術員和工人沸騰了。他們發出一陣大聲的歡呼,拼命的鼓掌,把高立猛的名字喊得震天響。
而那群領導班子的臉色,卻都變得很難看。
林文鼎一個外人,竟然直接插手他們工廠內部的廠長選舉。
宋守誠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他強壓下心頭的火氣,一把搶過喇叭,用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票選新廠長的事情,事關重大,不急于一時!還需要我們領導班子,從長計議,慎重考慮!”
宋守誠輕蔑的掃了一眼高立猛。
“至于高立猛同志嘛,還太年輕,資歷也不夠。他只是一個車間主任,根本就沒有資格,參與廠長的競選!”
他這是要用規矩,來阻止高立猛上位。
林文鼎看明白了。
這個老家伙,是打算用拖延的辦法。只要他一天還在這個位子上,他就能用各種理由,把票選的事情無限期拖下去,直到他把自已的人扶上位為止。
看來,必須給宋守誠更大的壓力才行。
……
離開首都重型機械廠后,林文鼎沒有回家。
他直接開著車,再次趕往了市機械工業局。
局長辦公室里,林文鼎將今天在工廠里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宋守誠那副耍無賴的樣子,都向局長做了匯報。
“局長,您也看到了?!绷治亩Φ恼Z氣帶著無奈,“有宋廠長這么個老廠長在上面壓著,我這個包干人在廠里根本就施展不開,我的改革方案也推行不下去!”
“如果不盡快把新廠長的人選定下來,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白費!”
局長很不愉快。
局會議上,自已都已經當眾點了名,要讓宋守誠提前退休了,可這個宋守誠,竟然還這么頑固,還敢當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想干什么!”局長抬手一拍桌子,“想把首都重型機械廠,變成他宋家的嗎?”
他想了一會兒,立刻做了決定。
“小林同志,你放心!這件事,我親自來推動!”
當天下午,一紙蓋著市機械工業局鮮紅印章的正式通知,便很快下發到了首都重型機械廠的廠部。
通知的內容,簡單直接:
茲定于兩日后,在廠大禮堂,隆重舉行“宋守誠同志光榮退休儀式,暨新廠長民主票選大會”。屆時,機械工業局主要領導,將一并出席,現場指導工作。
當這份通知,送到宋守誠的辦公桌上時,他愣了半晌才緩過神來。
他呆呆的看著這紙通知,手里的茶缸無意識的一松,“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上級單位直接下場干預。
這等于是直接逼他退位了,一點臉面和時間都不給他留了。
拖字訣就此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