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枝看著懷中被哄睡的小湛，深嘆口氣，將他放在了床上后，坐在桌前寫了份死水縣所缺用品的采購單，走出院子交給溫言斐。

　　正廳內(nèi)。

　　楚冷曦正坐在廊下刺繡，那雙靈巧的手穿針引線，不斷變化，一根根彩線被賦予靈魂那般，繡出栩栩如生的錦鯉、荷葉、水塘。

　　她累的擦了擦汗，一抬頭，便看見蘇南枝在鼓掌：“姨母這繡技真好！比皇宮尚衣局還好呢。”

　　“是嗎？”楚冷曦笑著道，“我繡了大半輩子，繡技能不好嗎？這叫活到老，繡到老。”

　　女學(xué)徒端來托盤，將潤膚膏抹在楚冷曦手上，細(xì)細(xì)按摩關(guān)節(jié)吸收，再放進(jìn)牛奶罐子中浸潤小刻，拿出來用清水洗凈擦干時，那雙幾乎沒有皺紋的手，細(xì)膩雪白、指甲瑩潤。

　　楚冷曦做了套鍛煉指關(guān)節(jié)的動作，笑道：“繡工啊，最緊要的便是這雙手，才能靈巧地翻針走線呢。讓姨母看看你的手，手真漂亮啊！”

　　姨侄二人一陣說笑，誰也沒注意到，從床上醒來的小湛，踮起腳尖繞開打瞌睡的護(hù)衛(wèi)，從偏門溜了出去。

　　小湛來楚府時，便記下了周邊環(huán)境，出府左拐半里，有一家醫(yī)館。

　　他小心翼翼從袖中拿出磨爛的布囊，里面攢著往年的壓歲錢，數(shù)了數(shù)，十五個銅板，在鄉(xiāng)下能買十捆金銀花，應(yīng)該夠給爺爺買風(fēng)濕藥。

　　爺爺那么大年紀(jì)還要日曬雨淋、下海維持生計，家里窮，爺爺連護(hù)膝雨靴都舍不得買，手腳膝蓋風(fēng)濕嚴(yán)重，每到陰雨天就會疼的嗷嗷叫。

　　想起爺爺，小湛抹了抹眼淚，腳下踩到了個硬東西，提腳一看，竟然是個繡蓮花的精致荷包。

　　他撿起來，好奇地拆開，金燦燦的光映在臉上，驚得心里撲通撲通的，居然是一袋子黃金啊！

　　“趕緊找，里面放了五十兩黃金啊！”

　　“一群廢物。”

　　巷口，余珊帶著家丁記得打轉(zhuǎn)。

　　小湛乖乖捧著荷包，朝她走去，仰起小臉問：“大姐姐……”是你掉的錢嗎？還給你。

　　但話未說完，余珊便一把奪過去，怒罵：“好啊！我說怎么找不著了，原是這小乞丐偷了！”

　　“我不是小乞丐，沒有偷。”

　　余珊急忙數(shù)了數(shù)黃金，見一兩沒少，捏著鼻子后退幾步，掃量小湛縫滿布丁、泛著海腥味的衣服，生氣道：

　　“跟潲水桶撈出來似的，臭死人了。你說沒偷，那手里為何拿著我的錢袋子？既然你有爹娘生沒爹娘教，我便替他們教你做人，打到他認(rèn)錯為止！”

　　五大三粗的家丁擼起袖子，高山般陰影罩住小湛，將他拎到半空，掄起胳膊扇了上去，怒喝：“錯了沒有？承認(rèn)吧，錢就是你偷的！”

　　“我，沒偷。”小湛被扇的嘴角出血，頭發(fā)散亂。

　　“好啊小畜生，嘴挺硬！”

　　“我。沒。偷。”

　　本就賭輸錢的家丁目噴怒火，勾唇一笑，正好拿這小王八撒氣，將小湛砸到地上，踩著七歲小孩的頭：“認(rèn)錯！”

　　“沒……偷……”

　　“你今天必須向小姐認(rèn)錯！”家丁抬起大腳重靴，狠狠踹向小湛瘦弱的腹部——

　　一柄熠熠生輝的利劍飛來，刺穿家丁小腿。

　　蘇南枝踩著輕功飛上去，抱住口鼻淌血的小湛，急忙給他擦完血后，水眸微瞇，目光似有千鈞之力重重壓過去：“余姑娘，好大的膽子。”

　　“我的人，你也敢打？”

　　“你一個平民百姓，敢這么和我說話？”余珊怒斥情敵，揚(yáng)手便打過去。

　　余江怎么也想不著，余珊會和蘇南枝罵架，便沒說過后者身份。

　　蘇南枝迅速拽住她的手腕，腳踹其膝蓋，余珊反應(yīng)不及地?fù)渫ü虻兀瑒傁敕纯梗K南枝便將滄月劍橫在了她脖子上，冷笑：

　　“楚府門房小廝將這一切看進(jìn)眼里，是小湛撿了錢正要?dú)w還，但你對窮人有偏見，因?yàn)樗轮茽€，你就料定他偷錢。”

　　隨即厲喝：“道歉。朝小湛道歉！”

　　余珊臉紅脖子粗，僵著不講話。

　　蘇南枝微瞇眼睛，指尖輕推，劍刃便劃破她脖子表皮，面無表情地輕輕講：“余姑娘，你不惜命吶。”

　　“本小姐是知府嫡女，你不敢殺我！”

　　“本縣主還是兵部尚書嫡長女、大理寺卿與護(hù)軍參領(lǐng)的親妹，比家世你算什么東西？”

　　“你、你是楚冷曦京城的那位表小姐，蘇南枝？”

　　“是我，蘇南枝。”蘇南枝掌握力道，將劍刃緩緩割破對方脖子皮膚，“所以，還不道歉？”

　　“我我有錯！”余珊牙齒打顫，渾身發(fā)抖，“是我見了他一身乞丐衣服，就以為窮成這樣必然會偷黃金，是我對他有偏見，對、對不起。”

　　湛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吧嗒吧嗒落淚：“為什么……要對我有偏見……我是好孩子……我沒有偷……”

　　余珊不停道歉：“是我蠢，是我不該污蔑你！小朋友，你能不能原諒我？我真的不是故意——”

　　“如果南枝姐姐沒來，你不會道歉，你已經(jīng)把我打死了。”小湛死死咬著牙，險些哭出聲。

　　七歲的他，想不明白，為什么有人會這么對他。

　　可能世上好人與壞人一半一半，但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想如南枝姐姐那般手執(zhí)長劍、見義勇為，去為千千萬萬個此刻的‘自己’打抱不平。

　　蘇南枝收劍入鞘：“滾！”

　　余珊連跌帶爬地站起身，嚇得雙腿發(fā)軟扶著墻離開，而圍觀群眾都對她指指點(diǎn)點(diǎn)，大家的目光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吃了那樣。

　　蘇南枝走去牽著小湛，哄了很久，就在走回楚府時，街巷有一黑袍男人將頭上斗笠壓下來，遮住陰白的面容，手中懷抱著長劍依靠著墻。

　　二人擦肩而過時，男人指甲蓋輕輕頂開刀鞘，而蘇南枝隨眼一看，發(fā)現(xiàn)他并無喉結(jié)，當(dāng)即變臉將小湛推出去：“小湛快走！”

　　蘇南枝剛要拔劍時，男人殷紅的唇輕笑：“都、得、死。”

　　他速度比穿堂的風(fēng)還要快，按住蘇南枝拔劍的手后，掐住她的脖子往墻上重重砸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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