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場靜了一瞬。
蘇青屏息凝神，并未放松。
雖然保住了幾分顏面，但還不能保住汗血馬的小命。
不出其外的話，下一箭要空了，但第三箭會正中靶心。
這樣她就會跟玉陽公主一樣，都是兩箭正中靶心。
如果中靶心的數(shù)量一致，那便要比中靶的數(shù)量。
玉陽公主是三箭皆中靶。
也就是說，她即便不能正中靶心，也要將箭射進(jìn)箭靶上，方才有可能保住汗血馬的小命。
想到汗血馬跪下在她胳膊上蹭的畫面，她一顆心不覺一軟。
深吸一口氣，取箭。
在內(nèi)心祈禱這一箭不要空。
慢慢拉開弓。
現(xiàn)場眾人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忽然又起了風(fēng)。
蘇青珞衣衫在風(fēng)中飄蕩，看了眼天色。
竟然在這時候起了風(fēng)。
也太不巧了。
蘇青珞本想等這陣風(fēng)過去，停頓片刻后，風(fēng)卻越來越大。
皇帝面上也露出幾分不耐煩來。
不能再等了。
蘇青珞沒辦法，只能一箭射出，閉上了眼。
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會是什么結(jié)果。
片刻后，內(nèi)侍的尖銳的聲音似乎有了些許起伏。
“陸夫人第二箭，正中靶心。”
現(xiàn)場一下子沸騰起來。
“中了，竟然又中了！”
“怎么可能？”
“這么大的風(fēng)都能射中？湊巧的吧？”
蘇青珞亦是一驚——難不成她當(dāng)真是個練箭術(shù)的奇才？
玉陽公主瞬間變了臉色：“這箭不算，本宮看得清楚，那支箭射出去的時候就已經(jīng)偏了，是風(fēng)將那箭吹到靶心的。”
蘇青珞有些愕然——竟然是這樣？
下意識向陸衡之看去，陸衡之沖她點了點頭。
沒想到竟然連上天都在幫她！
這汗血馬運氣還不錯嘛。
只是玉陽公主好像不想認(rèn)這箭。
這時，她聽到陸衡之清冷的聲音：“公主此言差矣。”
“誰人不知起風(fēng)對射箭的影響百弊而無一利。我夫人分明是料到了風(fēng)向才射出此箭，怎么到了公主口中成了風(fēng)將箭吹向箭靶？公主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叫人佩服。”
到底是誰顛倒黑白？
玉陽公主氣急敗壞道：“本宮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她射箭時分明是閉著眼的。”
蘇青珞其實是有些心虛的，但看陸衡之說謊時面不改色的模樣，一時忽然也有了底氣。
她漫聲道：“我瞄準(zhǔn)了才閉的眼，不行嗎？還是說——”
她拉長語調(diào)，“公主輸不起。那我們重新比過也不是不行。”
玉陽公主：“你——”
“夠了。”皇帝聲音威嚴(yán)，冷冷掃了玉陽公主一眼。
太有失風(fēng)范了。
這個玉陽真是年紀(jì)越大越不像話。
皇帝淡聲：“輸便輸了，這么多雙眼睛看著陸夫人將箭射入箭靶，難道還有假嗎？你在此大呼小叫成何體統(tǒng)？”
玉陽公主立刻臉色發(fā)白。
這還是皇帝第一次當(dāng)著眾人給她難堪。
她將指甲緊緊掐入手心，低頭道：“是，父皇，兒臣知錯。”
“知錯便好。”畢竟是自己的女兒，皇帝又提點道，“何況你也還沒輸。”
玉陽公主面色緩和下來，唇角再度浮起幾分弧度。
是啊，她還沒輸。
她定定看著蘇青珞。
她就不信了，這么大的風(fēng)，蘇青珞還能再正中靶心。
就在此時，風(fēng)忽然間小了，雪也漸漸變小，陽光反而微微有些刺眼。
玉陽公主：“……”
她深吸一口氣，給了不遠(yuǎn)處的自己內(nèi)侍一個眼神。
那內(nèi)侍了然，立刻離開，很快便匆匆返回。
最后一箭了。
蘇青珞彎腰取箭，屏息凝神，將箭搭在弓弦上。
一觸即發(fā)。
現(xiàn)場鴉雀無聲。
漫天簌簌白雪下，手持弓箭，纖瘦身形，孑然而立，鵝黃色衣衫被微風(fēng)吹得鼓起來，發(fā)帶高高飄在身后半空，有種格外好看之感。
一箭射出。
就在此時，忽然有一道刺眼的白光從右方襲來，直直晃在她眼睛上。
是鏡子！
蘇青珞被這么一晃眼前突然一白，有些看不清靶心上的紅點，手上力氣來不及撤回，只能眼睜睜看著弓箭射出去，落在地上。
不用等內(nèi)侍稟報，眾人都知道是脫靶。
箭離弦，蘇青珞驀然轉(zhuǎn)頭，看向白光射來的方向。
幾乎同時，一只弓箭忽然射向人群，一面銅鏡突然被刺穿，四分五裂跟弓箭一起摔在地上。
陸衡之眉目沉冷，手仍舊舉弓，看了玉陽公主一眼，道：“公主好手段。”
玉陽公主走過去踢了那內(nèi)侍一腳，訓(xùn)斥道：“不長眼的東西，誰叫你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
又立刻回頭道，“父皇，是兒臣御下不嚴(yán)，請父皇責(zé)罰。”
皇帝靜靜看她片刻。
好半天，才冷聲道：“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不許留情。”
那內(nèi)侍立刻被拖了下去。
皇帝又看向蘇青珞，溫聲道：“既有人干擾，方才那箭不算，陸夫人再補一箭便是。”
這就是天子么。
自己的女兒犯了錯便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只是叫下人代為受過。
蘇青珞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聲。
她放了下弓箭。
皇帝看她：“怎么？陸夫人有異議？”
蘇青珞平聲：“臣婦不敢，臣婦愿賭服輸，這場比試公主當(dāng)列第一。”
她倒要看看，這個第一玉陽公主敢不敢要。
玉陽公主顯然沒料到她會以退為進(jìn)，一時間十分難受。
拿這個第一吧，顯然無法堵住幽幽眾口。
不拿吧，那她這么費力更是得不償失。
她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時怒道：“陸夫人，本宮都說了是手下的人不長眼，你再補一箭又能如何？你若當(dāng)真實力足夠，難道還差這一箭嗎？”
蘇青珞看向玉陽公主：“臣婦已經(jīng)認(rèn)輸了，公主還不肯放過臣婦嗎？”
玉陽公主氣道：“輸便是輸了，何來認(rèn)輸一說？本公主難道需要你讓？”
蘇青珞目光平靜地看她一眼：“那好吧。”
她轉(zhuǎn)身，重新拿起了弓。
心里被激奮的感覺填滿，整個人反而分外平靜。
她取箭，搭箭，拉弓，驀地射出一箭。
動作卻未停，又取箭，驀地射出。
第二箭。
第三箭……第十箭。
全場只剩下內(nèi)侍稟告不迭的聲音。
“陸夫人第三箭，正中靶心……”
“第四箭，正中靶心……”
“……”
“正中靶心……”
“陸夫人連射十箭，全部正中靶心。”
說到最后，連內(nèi)侍的聲音也忍不住激動起來。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下來。
蘇青珞放下弓箭，向著臺上皇帝和眾人微微一拜，轉(zhuǎn)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仿佛所有的榮辱都與她無關(guān)。
全憑臺上位高權(quán)重之人評判。
陛下，您會怎么選呢？
縱然是天子，若是要徇私，只怕也難堵得住幽幽眾口吧。
玉陽公主臉色慘白如紙。
短暫的安靜過后，看臺上忽然爆發(fā)了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