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村有幾個女孩兒去讀高中的？別說咱們村里了，便是鎮上都沒幾個。”
“我們村，像我們家這樣，讓男娃女娃都送去讀了初中的都少得很。大家都覺得，女孩子讀個小學，認識幾個字就差不多了。”
趙長英為自己辯解，也覺得像她們家這樣，把家里的姑娘送去讀到初中畢業已經很不錯了，而且家里的男娃娃們也都是初中畢業的。
哪里就差不多了，那分明就是差很多！
“如果家里的男孩子考上高中了，你們會送他們去念嗎？”余惠正色問。
“那肯定要的啊。”趙長英脫口而出，也沒覺得這話有什么對。
顧秋葉抬頭看著婆婆，眼底閃過一抹傷心之色。
她一直覺得婆婆對她們和哥哥們都是一樣好的，一點兒都不重男輕女，可是到今天她才發現，自己錯了。
“為什么？”
為什么？趙長英眨了眨眼，“男孩子讀書讀得越多越有出息，只要他肯讀，能讀，那肯定是要讓他讀的呀。”
余惠笑了，覺得有些悲哀，為這個年代的女孩子感到悲哀。
不過這份悲哀，不單單只屬于這個年代的女孩子，也屬于往后幾十年的女孩子。
就算是在幾十年后，不少家庭的父母，更重視的也是兒子的教育，會為他們鋪路規劃未來。
“可您也知道，讀書越多越有出息，可是到了女孩兒怎么就是讀那么多書沒有用了呢？”
“……”趙長英怔住了。
“婆，你重男輕女。”顧秋雁一語道破。
趙長英板著臉反駁，“胡說，我對你們和你們哥哥弟弟是一樣的，你們哥哥挨我的打罵，可比你們還多。”
“還有，你媽小時候重男輕女，總是罵你打你，可是我把她收拾了，她才消停的。”
趙長英看著顧秋雁有些傷心，自己在家里是更親近孫女兒們一些的，到頭來卻被孫女兒說重男輕女。
顧秋雁見婆不高興了，立刻閉嘴。
“媽，您肯定是疼愛孫女兒的，這些秋雁和秋葉肯定都能感受到。”
“但你也確實重男輕女，不單單是你，爸還有三哥三嫂也一樣。”
“你們明明知道，男孩子讀書讀得越多越出息，可到了女孩子這里就覺得讀那么多書沒用了。當然這跟我們所處的社會環境脫不了干系，因為大部分人都這么覺得，你們接收到這些信息，也潛移默化地這么覺得了。”
“然而，大家為什么會覺得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呢？”
“無非就是因為，女兒是要嫁出去的，讀那么多書，再出息，以后也都是別人家的，只有兒子才是自己家的。”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何嘗也不是一種重男輕女呢？”
很多家長都說自己不重男輕女，對兒子女兒都一樣，一碗水端平了，但其實很多是隱形的重男輕女，在遇到一些人生大事上，就會體現出來了。
趙長英本來想反駁的，但聽到最后卻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了看兩個孫女兒。
她從來都是覺得孫兒孫女兒都是一樣的，不管是添了孫兒還是孫女兒，她都很高興。
不像村里的其他人，對孫兒就寵，對孫女兒就打罵。
她一直非常驕傲，自己跟村里的那些老太婆不一樣，不像她們那樣重男輕女。
可今天聽了小惠這些話，她才發現，自己雖然不像村里的其他老太婆一樣重男輕女，但這根上還是重男輕女的。
她們覺得女孩子不用讀那么多書，讀那么多書沒用，確實也是如小惠所說，是潛意識里覺得，女孩兒都是要嫁進別人家的，沒必要花錢讓她們讀那么多書。
趙長英將自己一番剖析后，心里更難受了，還有些愧疚。
“葉兒，你告訴婆，你想讀書嗎？”
“我想。”顧秋葉抬起頭哽咽著回答，臉上早已經布滿淚痕，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哭的。
她想讀書，想考大學，想飛到老師說的更廣闊的田地去看看。
拿到成績單的時候，老師就說了，她考上了縣高中。
她們學校就她一個女生考上了縣高中，讓她一定要去讀。
可是當她拿著成績單，興高采烈地回到家，把這個消息告訴爸爸媽媽的時候，卻換來了一句“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還不如進城拜托幺爸，幫她在城里找一份好工作。
顧彬兩兄弟和顧東三兄弟見姐姐哭了，都嚇得呆住了。
接著顧彬和顧陽陽眼睛一紅，也跟著哭了起來。
“姐姐。”顧陽陽哭著走過去抱住姐姐的腿。
顧秋葉彎腰抱著弟弟一起哭。
“嗚嗚嗚……”淚腺發達的顧西西也哭了起來，哭得比顧陽和顧秋葉還要厲害。
“你哭啥？”顧東皺著眉扯了一下顧西西的袖子。
“嗚嗚嗚……，看到姐姐哥哥還有弟弟哭，西西心里就好難過，就好想哭嗚嗚嗚……”
趙長英鼻子一酸，也紅了眼。
到今天，她才知道葉兒的委屈，知道她是想繼續讀書的。
她還說自己疼愛孫女兒，可連孫女兒想啥子都不曉得。
做為婆婆，她是絕對不能在孫輩面前哭鼻子子的，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眼淚收了回去。
“哭啥，想讀就讀，開學了婆帶你去報名。”
真的？
顧秋葉震驚地抬起頭，濕噠噠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太好了。”顧秋雁為堂妹高興，她一直都知道，堂妹想去讀高中的。
顧秋葉抬手擦了擦眼淚，“可是我爸……”
“我們家我做主，我說讀就讀。”趙長英十分霸氣地道。
顧秋葉破涕為笑。
“謝謝婆婆，婆婆你真好。”她推開小弟，走過去抱住她婆。
趙長英控制著上揚的嘴角，故作生氣地道：“我可不好，我重男輕女呢。”
“婆，你咋還記仇？”顧秋雁也走過去抱住她婆，“我現在宣布，你不重男輕女了，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婆婆。”
顧秋雁抱著她婆晃呀晃。
“啪啪啪……”趙長英使勁兒抽她胳膊，“別晃了，晃得我頭暈。”
“嗝……”
顧西西打了個哭嗝，淚眼朦朧地看著奶奶和堂姐們。
不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