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她這話,不遠處候著的月恒頓時變了臉色,卻又不敢過來,只急得干跺腳。
雖然事實如此,可哪有上趕著把這樣的助力往外頭推的?
少師要是真聽了這話,去幫小公子,那她家姑娘往后的日子,豈不是要更艱難?
可她不懂,陸英只想要自己該得的。
倘若虞無疾對她有所圖謀,錢色,或者旁的,她興許還會考慮做這樣一筆交易,可不是,對方如此紆尊降貴,看的全是她母親的面子。
然而母親并沒有想把這份愛屋及烏給她。
不是她的東西,她不稀罕。
然而虞無疾卻遲遲沒開口,在他的沉默里,這一方天地迅速安靜下來,連不遠處的嘈雜聲都變得模糊不可聞。
陸英捏緊了手里的勺子,輕輕將一個餛飩含進了口中,沉默有時候就是一種態(tài)度,興許對方上次沒察覺母親的意思,可這次連她都這么說了,對方應(yīng)該就明白了。
這樣也好,她從不指望有人能幫她,何況那天的事始終是個隱患,離得遠一些也更安全……
一只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揉了下她的頭。
“小小年紀(jì),心思這么多,”虞無疾笑了一聲,帶著點逗弄,“為你說幾句話,難道非要看阿姐的面子才行?再說,這點小事,算哪門子的幫?”
他收回手,踢開凳子站了起來,“小陸英,別想那么多,有人幫襯收了就是,沒什么大不了的。”
他鉆出遮陽帳,被熾烈的日頭晃得有些睜不開眼睛,索性瞇了起來:“日頭這么大……坐我的車駕回去吧,別中了暑氣。”
話音落下他徑直走了,單達連忙去結(jié)了賬,朝陸英匆匆一抱拳就追了上去。
陸英還在驚訝他剛才的回答,等注意到后面那句話的時候,主仆兩人已經(jīng)不見了影子。
“我乘了馬車來的……”
她低語一聲,靜默片刻后神情復(fù)雜地捏緊了手里的湯勺,原本還想著趁機和虞無疾拉開距離,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毫無用處的答復(fù)——
不看她母親的面子,還能是看什么?
這個人真是……
罷了,反正她該說的也說了,日后躲著就是了。
她低頭繼續(xù)去吃那碗餛飩,可發(fā)頂那被撫摸過的感覺卻遲遲不散,仿佛虞無疾那只大手還附在上頭輕輕揉搓一般。
她不自在地停了下來,猶豫過后,還是抬手,輕輕附在了方才被揉過的地方。
虞無疾……
月恒小跑著湊過來,看著她嘆了口氣:“姑娘,你這是何必呢?小公子他們上趕著去攀親戚,你偏要把人往外頭推……那天的事應(yīng)該……”
陸英側(cè)頭看過去,月恒瞬間閉了嘴,她的神情卻仍舊沒有緩和,語氣也越發(fā)嚴(yán)厲:“我說過的,不準(zhǔn)再提。”
月恒捂著嘴用力點了點頭。
陸英這才緩和了臉色,又要了一碗餛飩給月恒:“你給我記著,日后躲著使衙署的人走。”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這話才說出來就被打破了,等她們吃完餛飩回了陸家,就看見門口站著兩道熟悉的影子,虞無疾和單達。
他們怎么又來了?
“少師怎么會在這里?”
虞無疾看了眼她身后的馬車,那是陸英自己的,顯然她并沒有聽話,但他也沒多問,只含笑解釋了一句:“使衙署人太多了,來陸家住兩天,躲個清閑。”
陸英頭皮有些發(fā)麻,住在陸家那豈不是稍不留神就會碰見?
可人既然來了,想必是母親開口邀請的,她也不好拒絕。
“少師請。”
她只好上前引路,順帶介紹了一下陸家宅子。
陸家是套院,起初只是個小宅子,這些年不停擴建,如今也頗有些規(guī)模。
“少師先前來過,應(yīng)該知道正堂的位置,父親帶著陸承業(yè)就住在正堂,母親在后頭的北苑,帶著姨娘們一起住,妹妹們都在西苑……”
“妹妹們,”虞無疾敏銳地捕捉到了重點,“你不住西苑?”
陸英眼神淡了些,原本她是該和妹妹們一起住的,可父母說她忙,怕擾了妹妹們,所以單獨辟了個院子出來,就在東西苑中間。
可誰都清楚,那只是不想她“帶壞”妹妹們罷了。
她也沒有計較,前些年她很少留在家里,只是受傷后身體有些不如從前,她在家里的日子這才多了起來。
可現(xiàn)在那個位置就有些尷尬了,虞無疾自然是要住在東苑的,可進出東苑都要路過她的院子,不留神就會撞見。
這可真是……
她心下嘆氣,面上未顯露分毫,引著虞無疾往正堂去,還不等進門,神情就先淡了下來,如果說在外頭的時候,她是外柔內(nèi)剛,那現(xiàn)在就仿佛破鞘而出的刀鋒,隨時準(zhǔn)備著傷人。
虞無疾似是察覺到了她的變化,側(cè)頭看了一眼。
陸英一無所覺,徑直往前去,隨著靠近,正堂里的動靜傳了出來,是陸承業(yè)的叫喚聲,還夾雜著陸夫人的輕聲哄勸。
她忽然就想起了鋪子里兩人逃走的事來,臉色越發(fā)冷硬。
可進去后她才瞧見不管是陸夫人還是陸承業(yè),形容都頗有些狼狽,尤其是陸承業(yè),臉上和頸后都帶著瘢痕,像是被曬傷了。
這才出去多久,就傷了?
但她也懶得問,輕咳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來,陸承業(yè)看了她一眼,見她并沒有如同自己一樣,被打得掉了牙,心里閃過一絲憤恨,小聲和陸父嘀咕了一句什么。
陸父立刻拍了桌子:“鋪子里怎么會出贗品?你是怎么監(jiān)管的?害你弟弟受這樣的苦。”
陸英抬手就想去抓身旁的花瓶,和外頭的人還有道理律法可講,可和自己家里人,什么都說不通,倒不如不管不顧地鬧一通來得痛快。
可很快她又想起來虞無疾也在,手上的動作硬生生忍住了。
陸夫人似是也怕她發(fā)作,連忙上前來抓住了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她:“回來了?沒事就好,我這一路上都提心吊膽的……”
以往聽見這話,陸英縱然滿心怒火,也會消散幾分,畢竟這是家人會給她的僅有的關(guān)切,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竟?jié)M心都是嘲諷。
提心吊膽……怎么也沒說留下幫她一把。
她心里一哂,許是發(fā)熱的緣故,她疲憊得很,開門見山道:“東苑可收拾妥當(dāng)了?少師都到了。”
陸夫人面露茫然:“少師?東苑?何意啊?”
陸英也被她問得蹙眉:“不是你請少師來暫住的嗎?”
她說著看向虞無疾,仿佛在求證。
可還不等虞無疾開口,陸夫人先否認了:“怎么會呢?我和承業(yè)在使衙署外頭等了一中午,根本沒見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