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被這忽然的變故驚得連連后退。
族老大怒,抖著手指著陸英:“你這個孽障,竟然敢燒祠堂,反了你了!”
祠堂?
陸英環顧周遭,可她在族譜之上,不是連個名字都沒有嗎?
這根本不是她的祠堂,眼前的這些人,也根本不是她的親人。
“快讓她住手!”
陸父拽了一把陸夫人,急得變了臉色,他的祖宗們可都在這里,眼看著那火勢已經蔓延到了靈位上,他急得直冒汗,卻根本不敢去救火,只能試圖借陸夫人鉗制陸英。
“英兒,別點了。”
陸夫人顫抖著開口,“看在母親的面子上,快住手吧。”
陸英手一頓,一時被這話說得直想笑,母親?
明明在她眼里,自己的性命連陸承業的名聲都比不上,世上哪有這種母親?
“看來我剛才的話說得還不夠清楚。”
她抬手扔了燭臺,那點豆大的火苗掙扎了一下便熄滅了,可祠堂的火卻越燒越旺,她在熊熊烈火里,遙遙看向陸夫人,“我陸英從今以后,無父無母,無宗無親,和你們陸家,再無瓜葛。”
陸夫人睜大了眼睛,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英兒……”
先前那濃重的不安再次席卷全身,這次卻徹底具象,她心口發疼,抗拒地搖頭:“不,英兒,你不能說出這種話來,這次的確是我們過分,可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我就知道你是個白眼狼!”
陸父氣的哆嗦,抖著手指向陸英,“為了私吞我陸家的家業,你竟然連祖宗都不要了,孽障,真是個孽障……”
看守祠堂的下人被火勢驚動,紛紛沖了進來。
陸長清眼睛一亮,音調頓時拔高了幾個度,“把她給我抓過來,我今天一定要動家法,我要讓她狠狠記住這個教訓,這個陸家,還是我做主!”
下人們連忙上前,一把將陸英從火海深處拽了出來。
陸英跌倒在地,被濃煙嗆得咳嗽不止,陸夫人連忙上前給她順背:“英兒,你怎么樣?你還好嗎?”
陸英咳得直不起腰來,卻仍舊揮開了她的手。
陸夫人又委屈又難受,受傷地看著她:“英兒,母親懷胎十月才生下你,你不能這么對母親……”
陸長清一把拉開她:“還和她說這些做什么?”
他臉色鐵青,眼神卻近乎猙獰,陸英不想認陸家,這是想私藏她自己買賣香料的路子啊,這個賤人,怎么敢的?
“今天列祖列宗在上,就替我做個見證,我要狠狠教訓她!”
他撿起剛才混亂中掉在地上的鞭子,抬腳朝陸英一步步逼近:“小賤人,別以為你和官府有私交,我就不敢動你,私吞家財,火燒祠堂,今天我就是打死你,也沒人敢說什么。”
陸英艱難止住了咳嗽,卻因為這番話再次笑起來,“打死我?你敢嗎?”
她仰頭看著陸父那張猙獰如惡鬼的臉,笑得輕蔑,“你想要的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
陸長清被戳中了心事,臉色瞬間沉了幾分,那種被拿捏著命脈的無力感再次涌上來,他恨透了這種感覺,他才是一家之主,卻根本無法掌控家業,處處都要被陸英掣肘……
他再也忍不了了。
“我就不信你的嘴能有這鞭子硬,今天你老實說出來就算了,若是不肯……”
他咬牙,眼底閃過毒辣,“我就打到你說!”
他揮鞭就要抽,陸夫人驚叫一聲:“老爺,不行……”
話音未落,地面陡然顫動起來。
眾人都被唬了一跳。
“莫不是要地動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頓時慌亂起來,紛紛退出了祠堂,陸夫人被人群攜裹著朝外沖去,一時間祠堂里只剩了還跌坐在地的陸英。
“英兒……”
似是陸夫人在外頭喚了一聲,陸英慢慢坐起來,只當沒聽見,她擦去臉上的灰燼,掙扎著站起身,卻并未出去,只是拿起燈燭,重新將被撲滅的火點燃。
祠堂火勢再起,卻已經沒人顧得上了,眾人頭也不回地往外頭去,可要往更遠處跑時才發現路竟然被堵住了。
數不清的人堵在了街口,身上的衣裳卻十分眼熟,那是陸家鋪子的伙計。
這個時辰,他們本該下工回家的,此時卻整整齊齊地聚集到了這里。
“你們來這里干什么?”
陸長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還虎起臉來看著眾人,試圖擺出東家的架子來。
綢緞鋪的掌柜岑娘子上前屈膝見禮:“咱們聽說姑娘不見了,特意來找人的,見這邊起火,想來是姑娘給的消息,就都過來了。”
陸長清愣在原地,原來陸英剛才點火,是因為這個……
看著眼前烏壓壓的人,一股濃重的畏懼涌上心頭,她知道陸英在陸家鋪子里聲望高,卻不知道能到這個地步。
“她沒在這里,你們都散了吧。”
他努力挺直腰桿,抬抬手,試圖揮散眾人,可眼前那么多掌柜,卻仿佛沒聽見一樣,動都沒動。
他又心虛又氣惱,臉色比方才逼問陸英的時候還要難看。
“祠堂又起火了!”
有人驚呼一聲,終于有人再次發現了起火的祠堂。
眾人紛紛回頭看過去,驚懼之下大喊出來:“快去救火啊,那是陸家的祠堂,那是陸家的根啊!”
然而陸家的伙計們仿佛聾了一般,仍舊紋絲不動。
幾個陸家族人試圖去救火,還被他們抓了回去,牢牢困在了原地。
“你們想造反嗎?”
陸長清色厲內荏地開口質問,卻無人理會,他被無視了個徹底。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到底還是受不住這樣的羞辱,上前就要去掐岑娘子的脖子,“賤人,你怎么教唆的伙計們?竟然不聽我這個東家的話?”
其余掌柜連忙上前將他攔住,雙方正混亂,祠堂大門吱呀一聲響,陸英踏著一地火舌慢慢走了出來。
她身形狼狽,衣衫臟亂,還有火燒的痕跡,脊梁卻挺得很直,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嘶啞著嗓子,一字一頓道——
“諸位今日,就替我做個見證,我陸英自今日起,與陸家再無關系,自此以后,恩斷義絕,死生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