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夫人如遭雷擊,怎么都沒想到會從陸承業口中聽見這樣一句話。
“你說什么?”
她聲音顫抖,眼眶瞬間紅了,仿佛下一瞬就要掉下淚來,陸承業越發不耐煩:“我就煩你這副樣子,整天哭哭啼啼的,一把年紀了,你也不嫌丟人!”
蔡媽媽端著雞蛋進來,剛好聽見這句話,忍不住開口:“小公子,你怎么能這么說夫人?她對你可是掏心掏肺的好啊……”
“呸,還不是指望我日后贍養?”
陸承業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口,“陸英都讓攆出去了,家業遲早都是我的,你還有什么用?”
他抬手指著陸夫人:“我警告你,以后別再擺出這幅樣子來,看得人反胃。”
話音落下,他摔袖就走,竟是大搖大擺進了陸夫人的房間,隨即一腳踢在門上:“還不進來給我換被褥?沒一點眼力見。”
陸夫人顫抖著轉身,看著門口的陸承業,嘴唇幾番蠕動,卻愣是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你看什么?”
陸承業兇悍開口,那副樣子竟是要對陸夫人動手,蔡媽媽連忙進去給他換了被褥,不敢讓他繼續發作,這人是真的做得出來毆打嫡母的事情。
“小公子歇著吧。”
她手腳利落地將東西換好,連忙退了出去,陸承業這才沒再理會陸夫人,將自己摔在床榻上,仰頭打起了鼾。
陸夫人終于從震驚中回神,抬腳朝房門走近兩步,蔡媽媽連忙將她攔住:“夫人,冷靜,可不能鬧起來啊。”
陸夫人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她哭得渾身顫抖:“他,他……怎能如此?他八歲進府,我知道他不是親生的,怕他不和我親近,對他比對英兒都好,但凡有了爭執,我都是逼著英兒讓他,他怎么能說出那么不孝的話來?”
“夫人,小點聲,把他吵醒了,咱們的日子就要更難過了。”
陸夫人悲痛萬分,哪里聽得進去這些話,她捂著胸口泣不成聲。
蔡媽媽無奈,只能拉著她換了間屋子,好在陸家姑娘多,眼下又都搬走了,被陸承業占了房間她們也有去處,只是沒有炭盆,兩人只能生受著。
“夫人,您別哭了。”
蔡媽媽見她沒完沒了,心里也有些煩躁,陸夫人似是聽出來了,紅著眼睛看她,眼底都是受傷:“你也嫌了我了?”
蔡媽媽嘆了口氣:“夫人,您還不明白嗎?以往咱們的日子過得好,都是有大姑娘撐著,現在人走了,不管咱們了,您就是哭死在這里,也沒人理會。”
陸夫人渾身一顫,眼眶更紅了些,卻到底是忍住了沒繼續哭。
她不是沒察覺到的,只是不愿意承認而已。
陸承業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陸長清更是她年少時候就嫁的夫君,她怎么會愿意承認這樣兩個人都是白眼狼,都在利用她呢?
“夫人,你就別嘴硬了,老爺和小公子要是還有幾分人性,怎么會如此苛待你?”
蔡媽媽用力晃了晃她,“咱們被攆出北苑,下人一個都沒給咱們帶過來,你以往養身用的人身燕窩都被扣在了北苑,給了蘇玉那個賤人,咱們現在甚至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還有炭火。”
她越說聲音越高,幾乎是咬牙切齒,“要不是姑娘們都搬走了,先前分得碳還沒用完,咱們早就沒有炭盆可用了!”
“別說了,別說了!”
陸夫人捂著耳朵用力搖頭,情緒卻再也繃不住,再次哭了出來,蔡媽媽勸不住,只能嘆了口氣,等著她自己哭完。
隔壁卻忽然響起清脆的碎裂聲,隨即陸承業陰沉沉的聲音響起來:“大半夜的你哭喪啊?還讓不讓人睡覺?!”
陸夫人渾身一抖,瞬間噤了聲。
等隔壁沒了聲音,她才捂著嘴再次哭起來,卻沒敢發出聲音。
她想英兒了,若是英兒還在陸家,絕對不會讓她受這樣的委屈……
“阿嚏。”
陸英側頭打了個噴嚏,虞無疾連忙貼上來抱住了她:“就說夜里風冷,你還非要在這等著,有什么事不能明天早上說?”
陸英動了動,虞無疾還以為她要推開自己,連忙開口:“我給你擋風。”
陸英瞥他一眼,仍舊動了動,卻是在他懷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虞無疾微微一愣,有些錯愕,目光不由落在了她臉上,然后眼底一點點亮了起來。
陸英這難道是……
但很快,他的歡喜就戛然而止,因為陸英眼底并沒有情緒,歡喜也好,羞赧也好,躲閃也好,一點都沒有。
他忽然就明白了,陸英不是想給他機會,只是覺得這種親近無關緊要,他想要就給他。
眼底的光,如同風中的燭火,說滅就滅了。
“說不上要緊事,但也能讓人高興些。”
陸英淡淡開口,仿佛是為了印證虞無疾的猜測一樣,那聲音平淡如水,毫無波瀾。
虞無疾嘆了口氣,卻將陸英攬得更緊,不管那么多,好處落在了自己身上就成。
他垂眸看著陸英白皙的臉頰,低頭在她臉側蹭了蹭。
陸英有些想躲,但又忍住了,還是那句話,得過且過,沒必要太計較。
“你等的人好像來了。”
耳邊忽然響起虞無疾的聲音,他聲音很輕,仿佛他靠這么近,只是為了讓她能聽清楚一樣。
陸英詫異地看向門口,沒聽見動靜才又歪了下頭,挑著眼睛斜睨著他,眼底都是狐疑。
虞無疾忍不住咧嘴笑,他喜歡陸英這樣鮮活的表情,當初只覺得可愛得緊,現在感情明朗清晰,心也就跟著癢了起來。
他很想再蹭一下,可又艱難忍住了,只看向門口:“三,二,一。”
隨著話音落下,院門被推開,日升抬腳走了進來。
陸英眼底閃過驚嘆,她早就見識過了虞無疾斥候的本事,可再次瞧見,還是忍不住驚訝。
虞無疾看著她睜圓的眼睛,微張的嘴唇,心口如同蟲爬,再也忍不住,在她臉側蹭了一下,順帶開口:“我就說來了吧?”
陸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他靠近真的只是為了說句話?她總覺得被耍了。
“夜深了,少師回去歇著吧,明天不是還得籌備開倉賑災嗎?”
陸英斟酌片刻,果斷開口。
人沒來的時候用他擋風,人來了就攆他走,還這么理直氣壯。
虞無疾都被她給氣笑了:“夫人啊,你這是在卸磨殺驢嗎?”
陸英略微有一點心虛,但還是不打算讓他留下,正琢磨著怎么委婉解釋,虞無疾就笑了起來,在她發頂蹭了兩下就松開了手:“行,不讓我聽我就不聽,我去給你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