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錢府出來,陳跡策馬向北,誠國公要比錢府更僻靜些。
發祥坊,此處宅邸多是歷來封下的世襲勛貴,門庭大多闊氣,但不少府門前石獅的爪牙已磨損得圓潤,朱漆大門也暗淡許多。
陳跡勒馬停在誠國公府前,靜靜打量。
公府門前兩尊石獅一尊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尊底座裂了條縫。門楣上“誠國公府”四字匾額是太祖御筆,金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烏木的本色。
門前沒有豪奴把守,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門房坐在小板凳上打盹,聽見馬蹄聲才慢吞吞抬起頭。
不等陳跡走近,老門房緩緩起身,朝他躬身作揖:“這位便是陳大人吧,國公爺等候多時,請隨小老兒來?!?br/>說罷,老門房一瘸一拐的推開朱漆大門,門上的朽木與銅件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陳跡沒有下馬,而是策馬踏上石階,邁進國公府,釘了馬掌的鐵蹄在石階上踏出清脆聲響。
馬踏國公府。
老門房回身見他挑釁,倒也不生氣,反而贊嘆道:“府中有書冊記載,我寧朝開國那會兒,老國公爺也是這般鮮衣怒馬。說來也巧,府中還留著老國公爺的畫像嘞,也是麒麟補子……幸甚,我寧朝竟還留著幾分風骨?!?br/>陳跡心中一動,這國公府似乎并不像外界傳聞那般。
老門房一瘸一拐在前面走,陳跡策馬跟在后面。
穿過門廳,豁然開朗。
誠國公府的規制是太祖親定,五進院落,廳堂巍峨。
可細看之下,廊柱的彩繪褪了色,廡頂的琉璃瓦也缺了幾片。經過影壁時,影壁上“忠勤報國”的石刻,字跡遒勁,邊角卻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
還未轉過影壁,陳跡聽見里面傳來藤條破空聲,還有悶哼聲。
他策馬轉過影壁,只見一名中年男子背對著大門,手持兩指粗的藤條,正一下一下抽在跪在地上的人背上。
跪著的男子身上的錦衣被打得綻開,藤條每落一下,錦衣男子的背脊便是一顫,卻不敢呼痛。
老門房遠遠提醒道:“國公爺,陳大人來了?!?br/>手執藤條的誠國公又抽了錦衣男子十余下才停手,喘息著將藤條扔在地上,轉身朝陳跡看來。
誠國公方臉、疏眉、鼻梁挺直、有些清瘦,對方穿著半舊的鴉青色道袍,腰間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革帶。
此人不像誠國公,倒更像教書先生。
陳跡審視誠國公時,誠國公也在審視他。
誠國公見他騎馬進來,同樣沒生氣,只感慨道:“陳大人比我想得更年輕些,倒是活成了我想活成的樣子。當年我若是也按這個活法,如今也不必蹉跎了……家門不幸,讓陳大人見笑了。”
陳跡沒有下馬的意思,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錦衣男子,又看向誠國公:“國公爺這是做什么?”
誠國公笑了笑:“舍弟在外頭胡言亂語給國公府招禍,自然要管教?!?br/>陳跡勒著韁繩,漫不經心道:“禍從何來?”
誠國公答道:“人生四禍,貪而不止、狂悖無畏、執而不破,當中還有個禍從口出,可排首位。”
陳跡若有所思:“這四禍,在下快占齊了,慚愧……可是國公爺,苦肉計對在下也沒什么用,國公爺要想教訓弟弟,昨日便該教訓了,不必等到我來?!?br/>誠國公笑著在石桌旁坐下:“陳大人誤會了。若你今日沖昏了腦殼先去找馮希,那你不過是個小角色,犯不著讓我使苦肉計;可你若沒沖昏腦殼,說明你是個狠角色,我就算把苦肉計使爛了也無用。家法就是家法,至于為何非得在你面前打,自然是為了給你出口氣……我昨日已教訓過一頓,今日實在氣不過,便再教訓一頓。培德,給陳大人看看?!?br/>國公府的二爺朱培德默默脫下衣裳,陳跡仔細看去,只見對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藤條抽打的傷痕。
藤條抽打傷痕,只有在十二時辰后,才會在傷痕邊緣形成淡黃色。
誠國公沒有說謊,昨日打得更狠些。
陳跡勒著韁繩,思索片刻:“國公為何說昏了頭才去找馮希麻煩?”
此時,老門房一瘸一拐的端著托盤走來,托盤里是剛沏的茶水。
陳跡神色異樣。
誠國公哈哈一笑解釋道:“陳大人誤會了,不是我這偌大國公府連丫鬟小廝都沒,我國公府倒也沒寒酸到扮可憐的地步,但凡有點骨氣的人,都不會把可憐寫在臉上。只是,我今日要與陳大人說的話,他們聽不得?!?br/>此時,誠國公又從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門通寶,隔空拋給陳跡:“這是五萬兩銀子,陳大人不必再費勁嚇唬我們一番了,在下是寧朝國公,也不會像錢家紈绔子一樣被嚇到?!?br/>……
……
陳跡接住佛門通寶,默默摩挲著。
他是來籌集銀子的,可他沒想到會這么容易。沒有威脅、沒有施壓、沒有恫嚇,對方便坦然的拿出五萬兩銀子。
五萬兩,差不多可以在外城買下半條街了。
陳跡漫不經心道:“國公府似乎不像傳聞中那般落魄,五萬兩隨手便扔出來了。只是,國公爺整這一出,倒把在下弄糊涂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有些家底在,”誠國公指著石桌對面的位置:“若是陳大人覺得在下誠意足夠,可下馬說說話。”
陳跡反問道:“在下如今可是閹黨奸佞,國公也不避嫌?”
誠國公哈哈大笑:“陳大人,在那些清流眼中,你是閹黨奸佞,我是國賊祿蟲,你我合該坐在一桌?!?br/>陳跡思忖片刻,坦然下馬,坐在誠國公對面:“國公爺想與我說什么?”
誠國公話鋒一轉:“陳大人可知何為清流?”
陳跡思忖片刻:“清貴人家?”
誠國公搖搖頭,用手指敲了敲石桌:“陳大人,清流是這朝堂之上的準則,綱常倫理、詩書禮法,都要由他們來定,他們要把持綱常倫理的裁斷之權。百姓皆以為六部之中當以吏部為首,非也,禮部才是?!?br/>陳跡瞥了誠國公一眼:“國公爺似乎對清流頗有怨懟?”
“何止怨懟?”誠國公嗤笑道:“他們說商賈不得著綢緞,因為僭越禮制。他們說女子裙擺不得過三幅,因為有傷風化。他們說飲酒不行酒令,防淫逸。可他們自己家宴三十六道稱‘節儉’,行酒令稱‘雅集’,通宵達旦謂‘詩會’,話可都讓他們說了?!?br/>陳跡打斷道:“國公,交淺言深了,在下無意議論此事?!?br/>誠國公笑了笑:“陳大人倒是比傳聞中謹慎,但你避著他們,他們卻不避你。陳大人想救白鯉郡主,如何能繞過齊家?你可知,你辛辛苦苦拿命籌措的這些銀子,他們揮手便能調來。當然,也沒那般簡單,畢竟清貴人家不得勾連商賈,所以他們調撥銀子也得悄悄的?!?br/>陳跡若有所思,齊家與別家都不同,陳家、徐家、胡家、羊家的下人都在做生意,唯有齊家明面上沒有任何產業,連家中小廝、管事也不得經商,齊家有的只是名望與官位。
可明瑟樓的豪奢,并不比別家差。
誠國公見他思索,笑著解惑道:“清流人家索賄不叫索賄,叫冰敬與炭敬。清流人家的產業也不在自己手里,都藏在了暗處?!?br/>誠國公端起桌上茶水淺啜著,目光從杯沿上打量著陳跡的神色。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繼續說道:“陳大人,齊家明面上雖然沒產業,也不會有人讓那么多現銀趴在賬上不動,可他們五日之內能夠調撥出來的銀子,絕對比你預想的還多。所以陳大人,你想救白鯉郡主,齊家是你繞不過的高山?!?br/>陳跡不動聲色:“原來國公是要勸我別與齊家爭?”
誠國公搖頭,笑而不語。
陳跡哦了一聲:“誠國公原來是想拿我當刀子。”
誠國公朗聲大笑:“我只是想教陳大人知道,自己正在面對什么,那可是陛下都覺得棘手的清流言官啊,你怎么敢隨意招惹的?”
陳跡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道:“想必國公等我多時,不是為了取笑我的?!?br/>誠國公收斂神色,話鋒一轉:“可清流二字其實也是一柄雙刃劍。齊閣老能去青樓聽曲嗎?不能,他是天下文心。齊家子能斗雞走馬嗎?不能,他們詩禮傳家。齊家子能經商斂財嗎?不能,要維系清貧家風。齊閣老為官四十余載,你可曾聽說他貪贓枉法、賣官鬻爵?沒有,因為他不能有?!?br/>陳跡不動聲色道:“我可知道一個齊家子,常去八大胡同,還是那的熟客?!?br/>誠國公饒有興致道:“陳大人是說齊斟酌吧?那是他兄長齊斟悟怕有人爭家中權柄,故意將他寵壞的?!?br/>陳跡一怔。
誠國公忽然問道:“陳大人,你覺得清流言官,最怕什么?”
陳跡沒有回答。
誠國公自己回答:“他們最怕的,是知行不一。他們宣揚忠孝節義,自己就得忠孝節義,這是他們立身的根基??赡嵌鄾]意思啊,他們得演一輩子圣人,活得不像個人,倒像座泥塑的像。旁人看得難受,他們自己活得也難受。”
陳跡端起茶杯遞到嘴邊,不愿接話。
誠國公卻不管不顧,繼續說道:“陳大人,清流謹慎,愛惜羽毛,每次都將自己屁股擦得干干凈凈,你若是想借馮希抓他們的把柄,只能是癡心妄想,馮希這般小角色,還不配知道他們的秘密?!?br/>陳跡隨口道:“若是追查他們的產業呢,好叫天下人知道,清流不清?!?br/>誠國公再次搖頭:“他們調撥的銀錢到他們手上之前,一定會經好多手,你查不到他們身上的?!?br/>陳跡凝視著誠國公:“所以,無計可施?”
誠國公誠懇道:“唯有一途,先使其張狂,人在得意忘形的時候才能露出破綻。”
陳跡搖頭:“我等不了那么久……國公今日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誠國公站起身來,看著庭院里修剪整齊的羅漢松:“我誠國公府如今是什么處境,陳大人或許不知,或許知道一些。但陳大人想必還不知道,我國公府為何落魄?!?br/>“愿聞其詳。”
誠國公感慨道:“太祖開國時,封了十位世襲罔替的國公,如今加上我誠國公府也只剩三家。且不管旁人,我誠國公府落魄只因兩個字,清流?!?br/>陳跡心中一動。
誠國公笑著問道:“我誠國公府如今每年從朝廷領歲祿兩千石,折銀一千五百兩。陳大人覺得,這一千五百兩銀子,夠做什么?什么都不夠,所以我們得想辦法養活自己?!?br/>“我誠國公府在通州有個莊子,種些瓜果蔬菜,養些雞鴨,因為自己吃用不完便送到京城售賣。不到一個月,都察院的彈劾就遞到御前,說我國公府‘與民爭利’,玷污勛貴清譽?!?br/>“后來我國公府入股與商賈一同養馬、販馬,都察院說我國公府‘勾結商賈’,意圖將馬匹賣去景朝,嚇得我連夜把此事停了。”
“清流言官盯著我們,只要逮到一點錯處,便是‘勛貴驕縱、罔顧國法’。若我們結交朝臣,便是‘尾大不掉、圖謀不軌’。從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們這些靠軍功升起來的勛貴,不能有錢,不能有權,不能有聲望,甚至不能有想法?!?br/>誠國公看向陳跡,眼神深邃:“我誠國公府如何能不沒落?我與清流可是世仇……”
陳跡打斷道:“國公給的緣由過于蹩腳了些,在下也不愿牽扯到勛貴與清流的斗爭當中,也不愿卷入文臣與武將的斗爭。”
誠國公意味深長道:“陳爵爺,你如今也是勛貴了,你該站在我們這邊?!?br/>陳跡起身拱手:“告辭?!?br/>說罷,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抖便往國公府外走去。
誠國公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朗聲道:“今日給銀子的事,陳大人希望我國公府保密還是張揚出去?”
陳跡頭也不回道:“勞煩幫我張揚出去,能從國公府敲走這么一大筆銀子,也很長臉了?!?br/>誠國公笑了笑,對一旁老門房說道:“年少輕狂。我若是在他這個年紀,有他這般魄力與決斷就好了。”
老門房在一旁收拾著茶具,笑呵呵說道:“國公爺少年時也未必比他差?!?br/>誠國公搖搖頭:“差遠了。我如今就像角落里那株羅漢松,被人修剪,不能高、不能矮、不能生長,活著也像是死了?!?br/>老門房扯開話題:“國公爺,祁公方才讓人捎話過來,問您接下來怎么辦?”
誠國公走到那株羅漢松前,伸手撫摸被修剪得平整的樹冠:“且讓閹黨先與清流掰掰腕子。”
他收回手,轉身往內院走去:“我等靜待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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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8、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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