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月光清寒。

　　出租房內，依舊是煙霧繚繞。

　　打完電話以后，柯展翅心中并沒有放松下來，反而越發得壓抑。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每一秒，似乎都扣著他的心臟。

　　半小時以后，他走出出租屋。

　　出租屋的樓道口并沒有響起腳步聲。

　　只有一個喝醉酒的醉漢在垃圾桶邊上翻著什么東西，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仿佛是一只碩大的老鼠，在黑暗的角落里翻來翻去，身上的骯臟近乎跟垃圾桶融為了一體。

　　剛搬過來的時候，柯展翅和女友蔣小優會覺得恐懼，但時間久了，發現醉漢只是在垃圾桶里翻煙頭和吃剩下的面包，對普通人并沒有什么傷害后，他們便也漸漸不怕起來。

　　但他們依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在三樓樓縫看著下面，畢竟這些精神有問題的人，看似無害，但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

　　又過去了十多分鐘，醉漢翻到了幾根沒抽完的煙頭，興奮得撿起貪婪地抽了起來。

　　他仰躺在旁邊的海綿墊上吞云吐霧，眼神滿足又快樂。

　　又過去十多分鐘后，張勝終于從樓下的網吧走了出來，他在醉漢旁邊稍稍地停了一會，隨后丟下一袋垃圾。

　　等他走上樓梯以后，正在吞云吐霧的醉漢突然激動地沖進了垃圾桶，瘋狂地翻找著什么東西，隱約間，似乎找到了一袋吃剩下的面包、和喝剩下的礦泉水……

　　醉漢翻找垃圾桶的聲音挺大，但并沒有影響到張勝，他依舊一步步地往上走。

　　柯展翅注意到了張勝的腳步。

　　張勝的腳步自始至終都是不急不慢，而且極有節奏，仿佛每一步都像是一道音符。

　　但他的目光卻似乎到處在看，似乎在沉思著什么東西，又像是認真地打量著樓道邊上的細節。

　　就在柯展翅疑惑的時候，張勝毫無征兆便抬頭看到了自己：“柯導？”

　　“張同學……”

　　柯展翅嚇了一跳。

　　“柯導，抱歉，過來晚了。”

　　“沒事沒事，趕緊進來吧……”

　　他將張勝迎了進來，并關上了門。

　　蔣小優熱情地邀請張勝坐下，詢問著張勝是否要吃點夜宵，見張勝點頭以后，便親自下廚去做夜宵。

　　隨著蔣小優走進廚房忙碌以后，客廳里突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柯展翅有意想打破沉默，但不知怎的腦袋里空白得可怕。

　　張勝則看了一眼窗外，短暫的平靜后看著柯展翅的模樣，頓時笑了起來：“柯導，這里是你家，你不用拘謹。”

　　“沒，我現在挺自然的，我平時就是這個樣。”柯展翅調整了一下坐姿，但不知怎的，這莫名地顯得分外刻意。

　　明明這里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但當張勝跟自己面對面坐下來以后，他居然無形中的氣勢給壓得渾身不自在。

　　“柯導，我一路上，都在想紀錄片的事情……”

　　“什么紀錄片？”

　　“我跟你說過的，學院往屆優秀畢業生的紀錄片，他們肯定會有很多故事……但后來我想著這些往屆畢業生的故事，大部分都是順風順水，所以我又想到一些普通畢業生，或者社會最底層差生紀錄片故事……”張勝笑著說出了這句話，說完以后，目光又看向窗外。

　　柯展翅沒有接張勝的話匣。

　　他對紀錄片完全沒有任何興趣。

　　事實上，拍過電影，并且一炮而紅的導演，多少都想在大熒幕里再創新高。

　　紀錄片，實在是太小眾了，而且上限并不高。

　　客廳里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廚房里蔣小優的炒菜聲和油煙機聲此起彼伏。

　　時間漸漸又過去幾十秒。

　　張勝一直盯著窗外，似乎柯展翅沒有回話，張勝也不準備打破僵局的意思。

　　柯展翅終于忍受不住這種無形的壓抑感，他嘆了一口氣，仿佛內心什么東西崩塌了，他看著張勝：“我能幫你什么忙嗎？”

　　“幫我帶個人！”

　　“帶人？”

　　“并不需要你拍紀錄片，你教他怎么拍，怎么把控角度，怎么分鏡，怎么剪輯，怎么處理后期……”

　　柯展翅沉默片刻，隨后點點頭。

　　這對他來說并不算難。

　　當看到他點頭以后，張勝笑了起來，緊接著，張勝看著柯展翅：“柯導，我能聽聽你的故事嗎？”

　　“我的故事？”

　　“是，嫂子說了一些你的故事，但以嫂子的目光來看，大概不算全面，所以我需要聽到你的故事，你從寫書、到出版、到火、然后簽【星光未來】，包括你在【星光未來】有什么人交集的故事，重點告訴我，你認識的領導里面，他們的大致作息時間……”

　　柯展翅聽完以后，又猶豫片刻，便點點頭：“能抽煙嗎？”

　　“柯導，這里是伱家，你就算想跳脫衣舞，都是你的權利。”

　　“哦。”

　　柯展翅點了一根煙，在煙霧繚繞之中，說起了從前。

　　…………………………

　　十月三日。

　　對【星光未來】來說，這一天是最難熬的時候。

　　稅務部門離開以后，朝陽群眾又舉報公司消防有重大隱患，然后消防部門又來了，查了一些隱患問題，勒令其整改，等消防部門走了以后，又接到了一道道律師函……

　　閱兵剛過沒多久，公司里剛簽的那一批年輕藝人突然全部發瘋了一般，在網上、司法部門、通訊渠道，他們以各種方式控訴著公司。

　　潛規則、酒局、選妃、官員的桃色新聞……

　　網絡上的媒體們嗨了！

　　一條條重磅消息，被他們說得有理有據，一度讓公司的法務部門都頭痛不已。

　　一波一波的攻擊浪潮，讓徐勝男徹夜未眠。

　　公司高管極為憤怒，拍了一晚上桌子，手都拍腫了。

　　盡管公關部門已經在極力補救，但面對有備而來的攻擊，他們仍舊應接不暇，幾乎被重創。

　　公司股價更是跌到了歷史最低點，聽說股東們連夜開了一個會議，會議內容是什么不知道，總之會議結束以后，很多與鹿楊相關的高管全部被清算、辭退，包括曾經將鹿楊引薦過來的經紀人。

　　中午。

　　徐勝男終于算是喘了口氣，短暫地在沙發上躺了一會。

　　她簡單計算了一下這些天公司的損失，這么一算，發現公司損失已超十億！

　　這一波，簡直是傷筋動骨！

　　一點半。

　　徐勝男被電話聲吵醒。

　　她看到電話是柯展翅打過來的，她接完電話以后，沉默了片刻，隨后站起來朝著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里。

　　她見到了柯展翅。

　　柯展翅極為少見地穿了一身西裝，也刮完了胡子，當他看到自己來的時候，他看著徐勝男。

　　“勝男姐……”

　　“柯導，你說！”

　　“剛才【盛世娛樂】跟我打過電話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們跟你說了什么？”

　　“良禽擇木而棲！”

　　“……”

　　柯展翅這一次見面，徐勝男總覺得柯展翅有些不太一樣，但是，又說不上來柯展翅有什么區別。

　　柯展翅很認真地說著自己的從業經歷、說著跟【星光未來】合作的愉悅、說著【盛世娛樂】跟自己說過的話……

　　“我知道我是一顆棋子、或是一顆子彈、我離開【星光未來】跟了【盛世娛樂】我會過得更好，但我還是愿意跟著【星光未來】一起走過這一段艱難的路……”

　　“做人要講良心，公司給予我的知遇之恩，給了我這么一個機會，我不能當白眼狼！”

　　“……”

　　在大廈將傾，所有人都要離開的時候，柯展翅的這番話無疑讓徐勝男冷漠的心中多了些許溫暖。

　　柯展翅分外真誠，真誠得讓徐勝男都感受不到柯展翅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隨后……

　　她看到柯展翅拿出包里的合同，當著她的面，將合同撕得粉碎。

　　她看到柯展翅站了起來，聲音無比的嚴肅：“接下來，公司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我隨時會配合公司！”

　　徐勝男點點頭。

　　等柯展翅離開的時候，徐勝男瞇起了眼睛。

　　盡管柯展翅表現得極為嚴肅，甚至連她都挑不出破綻，但是……

　　柯展翅背后絕對有高人在指點！

　　看著地上的合同碎片，徐勝男眼神閃過一絲色彩，盡管柯展翅絕口不提【星光未來】的合同，但字里行間都是充滿著暗示。

　　這一刻，徐勝男懂柯展翅到底想做什么了。

　　不過……

　　在這個時候，也確實是需要……

　　隨后，敲門聲響起。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溫和的中年人。

　　“鄭總……”

　　“嗯。”那個中年人走了進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合同碎片：“柯展翅來過了？”

　　“來過了。”

　　“他是第一個過來表忠心的？”

　　“是！”

　　“我在外面聽了一下，雖然浮夸了點，但也算真誠，這樣，《那年盛夏》，這部電影指導權完全放給柯展翅，同時，幫他換一份核心合同吧……對了，之前不是有一部名叫《1949》的主旋律電影嗎？你找他聊聊，看他有沒有興趣，如果有興趣的話，讓他參與一起導演……”

　　“嗯？”

　　“跟著我們的人，我們不能虧待他，也給其他人看看，我們其實是一個有溫度的公司，并不像之前那些攻擊我們的人說的那樣，到處都充滿著刀光劍影和陷阱……”

　　“好！”

　　溫和的中年人離開了公司。

　　離開以后……

　　徐勝男繼續瞇起了眼睛。

　　柯展翅過來找自己的時間，恰好是以往鄭總會找自己聊天的時間。

　　甚至，徐勝男懷疑柯展翅這恰到好處的表忠心，就是做給鄭總看的。

　　【星光未來】……

　　在這個人心渙散的時候，就需要一個表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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