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不輕不重的四個字就這么當頭砸過來。
砸得涂朝夕半天緩不過勁兒來。
連帶著南柯和林樾也愣在了原地。
被三道融匯了疑惑,謹慎,欣喜……太多情緒的目光望著,涂窈有些招架不住,移開了視線。
她搓了搓指尖,又飛快地指了個方向,繼續說,“……那邊就是我們學院。”
“里面有我們自己種的草藥園,有一個不大的池塘,很漂亮,很適合拍合照。”
“有兩個我們平時上課的公共教室也可以進去,公共教室出來過兩條走廊就是食堂,體育館……”
涂窈停頓了一下,看了眼手表,“現在是八點。”
“我可以下午搬宿舍,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帶你們逛。”
她重新抬頭,努力鎮定地看過去,小聲補充:“……但是我拍照技術不是很好。”
眼前的三個人還愣著,眼神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涂窈有些無奈,“所以要拍……”
“……沒關系,二哥會拍。”
還沒說完,南柯率先反應過來,走上前。
如果他沒有體會錯,這是重逢后,他們第一次收到涂窈主動釋放的小心翼翼的親近。
南柯維持著平靜的神色,望著她認真重復:“二哥會拍。”
“我這幾年一直在海內外到處跑,大哥和老三也有各自的工作,沒辦法常常見面,只能多拍些照片。”
有時候異國他鄉的街頭,有時候是演出的合照,更多的時候是每一個起飛落地的航班照。
他自然而然地也試圖給涂窈灌輸一點他們這些年的信息。
涂窈慢慢聽著,南柯的聲音和他的長相一樣,溫柔又和緩,每一句的尾音都格外平和,毫無攻擊性。
偏偏輕而易舉地擦過她的心防。
涂窈抿了抿唇,歪過頭:“……那你們呢?”
涂朝夕回過神,用力閉了下泛紅的眼睛,哼笑了一聲。
“涂小毛,看不起你哥是吧,你哥好歹是大名鼎鼎的大明星,什么不會!”
說著眼神示意另一個。
林樾張了張嘴,一句“我也會”在喉嚨里猶豫地滾了滾,到底沒滾出來。
語氣微微僵硬:“……我也不會。”
涂朝夕:……
林樾又立刻補充:“但是沒關系。”
他認真地望著眼前的女孩,“有大哥和二哥在,我們不會拍也沒關系。”
涂窈一愣,眨了眨眼,“……哦。”
她慢慢轉過身,“……那走吧!”
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到,聲音連帶著腳步都忽然地雀躍起來。
臨近畢業,學校的人流量一下就多了起來。
就跟涂窈說的一樣,這段時間學校對外開放,有不少家長拉著自家孩子在附近打卡拍照。
走著走著,涂朝夕盯著前方,忽然腳步一頓。
他拉住涂窈的胳膊,遲疑道:“我……要不要換身衣服?”
涂窈回過頭:?
以為她沒聽清,涂朝夕又重復了一遍:“我要不要換身衣服?”
“你看他們。”
涂窈順著視線看過去,學院門口到處都是奔著畢業打卡來的家長,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旗袍裙裝的女人,幾乎每個人都打扮得光鮮亮麗。
涂朝夕神色肉眼可見地凝重起來。
再看看他,他今天出門急,隨便穿了套最不起眼的休閑裝,普通的款式普通的顏色,跟時尚壓根掛不上邊。
……又失策了,早知道不該把音樂節那天的高定送回去,這會兒至少還能撐撐場面。
“你倆也是,平時穿得有模有樣,今天怎么都這么丑?”
看完自己,涂朝夕順利把注意力轉到了兩個弟弟身上,語氣藏不住的嫌棄。
“這什么顏色?你平時不是喜歡穿白色嗎,這件黑不溜秋的什么時候買的?”
“老三,你不是西裝不離身嗎,今天怎么不穿?”
南柯跟林樾下意識地看了眼對方,眉心也不由得地皺了起來。
涂窈:……
短短半分鐘,涂朝夕從頭到腳挑出來一大堆毛病。
衣服難看,鞋子難看,發型難看……
“今天怎么回事?一個比一個丑!”
涂朝夕沉下臉思索了一會兒,果斷一手拽一個,掉頭就走。
“不行,都回去換身衣服,重新來過!”
涂窈:……
眼看三個人已經走出幾步遠,涂窈趕緊跑過去攔!
“等等等等!”
可無濟于事。
“等什么等!”
涂朝夕神色嚴峻,張口駁回,走了兩步,想到什么,忽然又退了回來。
涂窈傻站在原地,看著他視線從上到下凝重地打量過來,然后盯著她身上的灰色夾克外套不放。
“……怎么了?”
話音剛落,就被一只大手一把拉了過去。
涂朝夕黑著臉,擒住毫無防備的女孩,徑直往前走。
嘴上罵罵咧咧:“還怎么了,你說怎么了?”
“你身上穿的什么玩意兒?以前花花綠綠五顏六色好歹喜慶點,現在怎么學你二哥,灰撲撲跟個撲棱蛾子似的!”
“還有,這么重要的日子你也不早說,你要是昨天告訴我們,今天不就能好好準備直接過來撐場子了嗎!”
“這下好了,什么都沒準備,一大家子各有各的丑法!”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我們家!”
涂窈就這么被半挾持地,聽著頭頂劈頭蓋臉砸下來的一堆怨氣沖天的抱怨。
可明明是語氣不爽的幾句話,卻感受不到無論是涂朝夕,還是南柯,林樾有任何煩躁,負面的情緒。
就像她明明好像在“挨罵”,卻聽得莫名地覺得輕快。
聽得她想理直氣壯地反駁回去。
終于,在快要被拉出校門口的一刻,涂窈臉色微微漲紅,憋出兩個字。
“……不丑。”
輕到無聲的兩個字,偏偏涂朝夕就聽見了。
他忽然地停下腳步,垂下頭,遲疑地看過去:“……什么?”
懷里的女孩眼神忽閃,“我說不丑。”
趕在涂朝夕開口前,涂窈鼓起底氣,抬頭望向他,一字一句認真道:“我覺得好看。”
又盯著南柯身上黑灰色的長風衣,“黑衣服好看。”
再轉向林樾:“不穿西裝也好看。”
繼而看向還摟著她的青年,繼續說:“你也好看。”
最后,她輕拍了一下衣角,自如地點點頭。
“我也很好看。”
說完不等他們反應,涂窈環視了一圈,立刻朝不遠處一個女孩跑過去。
她把手機塞到女孩手里,小聲說了幾句。
然后又跑了回來,把怔愣在原地的三人分別挪了挪位置。
回頭確認了一遍,正好是學校門口最中間的位置。
她認真地扯了扯嘴角,練習了幾遍笑起來的弧度,朝對面的女孩比了個手勢。
涂窈看向鏡頭,她想,狼牙的主人好像沒有說錯,大家會因為她喪失了那些記憶而感到難過。
她也會因為覺得無法盡快地給予同等的愛而感到難過。
可更多的時候,是只要在一起,即便她只能說出單薄的幾個字,也藏不住,壓不下,如雨后春草,細微卻茂密的,一些關于開心的味道。
下一秒,“咔嚓”一聲。
拍下了時隔四年,也是他們長大后,第一張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