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地老人佝僂著背，衣衫襤褸，緩緩走來。

    天地間似安靜了一瞬。

    他好像被塵土湮沒，氣息岑寂凄愴，這是一個活了八千年的老人。

    “恭迎老祖。”

    族長第五圣初為首，一眾族老俱是垂首跪地。

    唯有長老會才有資格翻閱古籍，了解老祖的生平。

    第五奴，就是這么一個卑賤的名字，他曾經是第五家族的奴仆，卻以可怖的天賦崛起，鎮壓幾個時代，是第五氏的守護神。

    “恭迎老祖！！”

    確認自家的確有個八千年老怪物，第五氏的族人渾身熱血沸騰，目光戰意激昂！

    “老祖宗，請捍衛第五氏的榮耀，第五氏的尊嚴不容觸犯！”

    有族人慷慨言辭，激動得熱淚盈眶。

    佝僂老人渾濁的目光打量眼前的八人，剎那間，天地間籠罩著磅礴的威壓。

    “請前輩借秘法一閱。”

    雙目失明的南宮老祖聲音平緩，不辯情緒。

    第五奴注視著自己手上的老繭，似喃喃自語：

    “時間的藤條對我施以鞭刑，瀠洄人間朝與暮，在追逐一只剛剛看見的鳥。”

    嘶啞的聲音，卻讓天地彌漫著悲傷的氣氛。

    縱是修為微弱的武者，都能察覺到第五老祖的不甘和絕望。

    剛剛看見的鳥，是指接引之門。

    八千年啊！

    足足八千年，他仍然沒有超脫，像牢籠里的困獸，日日夜夜、深深渴望飛鳥停落。

    它終于來了。

    可迎接的并不是他，而是一個年僅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巍峨遼闊的昆山之巔，無數人品嘗到沉默的苦澀，以及荒誕可笑的絕望。

    這就是天道。

    它只會眷顧徐惡獠，何時會看我們一眼？

    場中陷入冗長的死寂。

    強者大能們神情落寞，對方八千年壽命都無法超脫，幾乎澆滅眾人剛剛燃起的火苗。

    “就算預見了所有孤獨，但我仍然會義無反顧。”

    一個生長三個頭顱的老婦人，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在時間長河承受孤獨，總比油盡燈枯要好過萬倍，到了她這個修為境界，最恐懼目睹自己垂死掙扎的模樣。

    一句話，讓其余七個至強者堅定決然，無論施展什么手段，一定將秘法拿到手。

    第五奴無聲地笑了。

    倘若真有秘法，交出去消災免禍。

    但那只是他在天樞內有幸找到的一顆種子，深植本源無法取出。

    “多說無益，戰吧。”他面無表情。

    霎時，太陽隱隱有落墜的趨勢，黑夜降臨。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山河湖泊呼嘯匯聚，漫天靈氣滋養著佝僂老人。

    恐怖的聲勢，幾乎令乾坤顛倒，蒼穹傾覆。

    “我就是天地，我就是四季，我就是人世間！”

    第五奴身影屹立在無窮無盡的黑云中，猶如黑夜神明。

    昆山所有修士都很沉默，面色發白看著這一擊，簌簌發抖，神魂顫栗。

    “這根本就不是人所能敵的啊。”

    他們忍不住生出跪下的念頭，很是恐懼。

    這種威勢，就像螻蟻直面真龍，那是根本就觸及不到的層次。

    八位至強者神情肅然，互相對視一眼，爆發恐怖的能量，朝虛空蔓延而去。

    僅僅一瞬間，九個老妖怪便在黑云中爆發戰斗。

    越接近蒼穹，規則之力威力更大，幾乎所有半步至尊的交手，都是在云層深處。

    轟！

    無盡的光華璀璨，一只只大手虛影浮現，恐怖的聲勢，席卷四面八方。

    人群繃緊身軀，竭力克制內心的恐懼，等待這一戰的結果。

    “轟隆隆！”

    此刻，昆山赫然飛出五個半步至尊，要殺向云層襄助老祖。

    與此同時，戰船隆隆碾過天際，有頂級道統的半步至尊出手，氣息死死鎖定第五氏。

    這一幕，再度震撼了無數修士。

    他們驚駭于第五氏的底蘊。

    不愧是天下第一門閥，族內竟有五個巨頭、一尊老祖坐鎮。

    拳頭都下意識握緊，感覺一陣無力，為老祖感到擔憂。

    “今日之辱，第五氏記住了！”

    第五圣初面上帶著恨意，冷冷盯著前方的攔截者，拳頭悄然握緊，為老祖擔憂。

    蒼穹云層轟鳴不止，這一戰的持續時間很長，有無數的混沌虛無沖出。

    正當所有人都在震驚第五老祖以一敵八的強悍實力時，蒼穹黑夜逐漸消失，太陽逐漸高懸。

    剎那間，第五氏族人內心被一只手緊緊攥住，慌張恐懼，乃至渾身顫抖。

    倘若老祖身隕，這將是第五門閥難以承受的損失，甚至可能失去第一家族的地位。

    有諸多強者驀然，忍不住嘆息：

    “終于無法力挽狂瀾。”

    其實也在意料之中，都是差一個契機超脫的存在，修為早已停滯，活得久只是多一些天道領悟罷了。

    能戰到現在，足以佐證第五老祖的強悍。

    可惜。

    他終究不是第五魔頭。

    天賦的差距，才最讓人絕望。

    就在第五氏族人心情沉重之際，遠處大霧滔天的天穹之上，一頭鳳凰疾馳而來，伴隨著仙霞，熠熠生輝。

    腳步聲響徹天地間。

    “放肆，安敢欺壓第五氏。”

    溫潤的嗓音傳遍四面八方，一襲華貴白袍容貌豐神俊逸，渾身仙氣繚繞，如同一尊謫仙在紅塵中行走。

    畫面戛然而止。

    這個男人，像是執掌消音道器，令天地安靜地連呼吸都頓止。

    所有人面色一陣劇變，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來了。

    她還遠么？

    “恭迎娘娘。”白袍垂首恭謹。

    冰冷的氣息蔓延，似要凍裂萬古，曳地紫裙出現在光華爆炸的云層戰場。

    很多人臉色慘白，恐懼得牙齒都在打哆嗦。

    第五魔頭的強大恐怖，簡直毋庸置疑，一個氣息都擁有匪夷所思的能力。

    她加入戰場，勝敗毫無懸念。

    關鍵是，她站哪一方？

    第五圣初惶惶難安，顫栗的心始終沒有落回原處。

    連他都不清楚，第五魔頭聞訊趕來的意圖。

    “族長放心，優勢在我們！”

    身邊的族老情緒激動，語氣篤定。

    第五圣初瞬間想通了，骨頭像是被抽干了，疲憊地松了一口氣。

    不錯，他們不需要秘法，所以沒理由針對老祖。

    對于這兩個變態而言，超脫飛升只是時間問題，根本就不在乎壽命。

    看來回歸小時候的住址，或者經過第五荷的教導感化，喚醒了第五魔頭的一絲絲人性。

    再者說，終究是姓第五，家族被欺壓，豈不是打她的臉？

    第五圣初露出欣慰的笑容，終于能有個無敵的依靠了。

    可下一瞬，他表情震怖，嘴唇蠕動，恐懼到幾乎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云層光華逐漸消散，三具崩毀的尸體漂浮在虛空，一道道裂縫出現，剩余六人瘋狂逃竄。

    其中一具，正是第五老祖。

    血霧冰涼，活了八千年的至強者，今朝隕命。

    第五氏族人癱倒在地，四肢冰冷，他們無助地慟哭流淚。

    紫裙女子面無表情屹立在鳳凰上，白袍有模有樣的點頭。

    “抱歉，來晚了一步。”他聲音悲涼，透著無比的愧疚。

    各大勢力內心狂震，根本不敢相信這一幕，第五老祖真被圍毆致死了。

    第五魔頭來遲了一步，還是斬了兩個老怪物陪葬。

    昆山之巔，無數族人跪倒默哀，淚流滿面，內心痛到癲狂。

    既為老祖隕落傷心，又為第五門閥的未來擔憂，少了老祖坐鎮，那些心懷鬼域者又將蠢蠢欲動。

    “今日之事，娘娘絕不會善罷甘休！”

    白袍聲音冰冷，身后陡然浮現滔滔血海，隨意拍出一掌，恐怖的毀滅之力涌現而出。

    懸掛八卦圖旗幟的戰船，南宮家族幾個涅槃境強者被巨掌籠罩，頃刻間化作齏粉消散。

    全場汗毛倒豎，骸骨悚然！

    如此血腥的殺戮，像是踩踏幾只螻蟻般理所當然。

    這一掌，代表著兩尊魔頭的決心意志！

    念及于此，像是約定好了，諸多戰船輦車發瘋似得朝遠處逃離，生怕遭到波及。

    幽靜的小院落，第五荷抬眸注視這一切，神色復雜，最后嘆息一聲。

    只有她一個人懷疑老祖之死么？

    肯定不止。

    但猜測終究只是猜測，以他們的修為連感知戰場都做不到，更遑論親眼目睹老祖隕落。

    就算真是錦霜所為，徐惡獠也將此事處理得很完美，經他之口，相當于向外界傳達一個訊息——

    錦霜會護佑第五氏。

    極大避免了第五家族陷入被群狼盯上的困境。

    “多……多謝。”

    昆山之巔，第五圣初艱難平復內心悲痛，朝美輪美奐的鳳凰行禮。

    他幾乎是瞬間，斬斷了腦海里不該有的疑慮念頭。

    老祖隕落已成既定事實，有了徐惡獠這句話，至少在第五魔頭飛升之前，第五氏能會保持超然的地位。

    “吼——”

    鳳凰清脆的啼鳴，灼熱氣息消弭，兩尊魔頭消失。

    ……

    換上一輛崇閣巍峨的古戰船，精致淡雅的房間里。

    第五錦霜雙腿交疊，將七具半步至尊的神魂扔進冥燈里。

    “娘娘……”徐北望沉默無言，突然認真道：

    “謝謝你。”

    第五錦霜眸中閃過輕微的詫色，似乎很少見狗腿子如此鄭重的表情。

    “知道就好。”她矜持地點了點下巴。

    徐北望腦海閃過一些片段。

    他看到了第五老祖的氣運塔——

    九十七層。

    就這樣一個天命之子，活了八千年，還是難以突破桎梏。

    徐北望很難不聯想到自己，如果沒有老大，他也將在壽命枯寂中掙扎，在回光返照間盼望接引之門。

    可惜沒如果。

    誰讓咱一開始就抱緊了大腿？

    吞噬掉第五老祖的氣運光點，徐北望如今可以正式宣布——

    他不再是負氣運！！

    沒錯，第一層氣運塔的光芒徹底盈滿，雖然沒有溢出，但至少是一個極大的突破。

    “還不吞噬？”

    第五錦霜抬起腳丫子，蜷縮的粉嫩腳趾蹍在狗腿子嘴巴上。

    徐北望調整情緒，迅速運轉渾身每個竅穴，煉化一縷縷灰霧。

    第五老祖體內有五具神魂，再加上另外兩個神魂，放入冥燈，冥氣濃郁到幾乎液化。

    他有一種預感，北冥噬血神功恐怕會借此突破到第六層。

    ……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月余。

    轟隆隆的雷霆大作，萬千異象彌漫天地間，諸天萬域的神獸虛影在崩騰。

    “嗝……你欠喵喵的，用什么還！”

    翻滾沸騰的雷海中，肥貓圓滾滾的肚子朝上，軟萌的聲音透著憤恨和委屈。

    五重雷劫，五道雷柱齊齊劈向徐北望，天道意志誓要將其碾碎。

    如此妖孽，這方天道絕不容你！

    可惜碰上肥貓。

    雷霆源頭都被它吞噬殆盡，沒有天道靈液，再隆隆響的巨雷都沒有什么威力。

    徐北望盤膝而坐，渾身籠罩在仙光之中，碧眸深邃，有種偉岸無敵之意。

    隱隱間，他軀體和神魂都脫節，肌膚、骨骼、五臟六腑都有燦燦的光輝浮現，整個人完全脫胎換骨。

    “突破了？”第五錦霜慵懶地問。

    狗腿子露出愉悅的笑意，“功法再進一層。”

    現在北冥神功有多兇猛，連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陡然，他愣住了。

    似乎是實力突飛猛進，徐北望終于觀察到了老大的氣運。

    一顆氣運樹孤獨地生長在無邊無際大海里。

    是的，大海由光芒液化！

    每片樹葉全部璀璨奪目，氣運光芒實在太多了，瘋狂流淌傾瀉，竟呈一條大海。

    簡直是令人發指的地步！！！

    如果說蠢貓的氣運是300塊錢，那老大至少是900。

    一家三口，他最可笑……

    第五錦霜撲閃著碧眸，對狗腿子的狀態十分好奇。

    “你好像快哭了？”她仔細端詳。

    真噠？

    肥貓從雷海跳躍而下，靈光四溢的大眼睛圓睜，就這樣盯著小壞蛋。

    徐北望心口堵得慌，溫熱涌上雙眸，差點繃不住。

    強烈的自卑感，讓他真有點想哭的沖動。

    “風太大，眼睛進沙子了。”他神色恍惚，情緒依舊低落。

    “嗯？”第五錦霜捏著他的下巴，淡淡道：

    “告訴本宮，想起了什么？”

    徐北望搖搖頭，柔聲道：

    “娘娘對卑職太好了，卑職感動。”

    略頓，閉著眼小聲說：

    “要娘娘親吻一下。”

    tuituitui……不要臉。

    肥貓噘著嘴，酸溜溜地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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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主人。”第五錦霜滿眼促狹。

    為了滿足老大的癖好，狗腿子一臉謙卑：

    “主人。”

    第五錦霜眼底有不易察覺的笑意，鮮嫩欲滴的紅唇緩緩觸碰。

    兩唇緊緊纏綿，冗長的熱吻。

    直到窒息，狗腿子才被踹開。

    他竭力平復雞動，陡然想起來了。

    假如娘娘的氣運是900，蠢貓是300，平均一下，不相當于每人400？

    我也400！

    精神勝利法果然奏效，狗腿子興致勃勃道：

    “老大，接下來去哪里？”

    第五錦霜攏了攏散亂的青絲，漫不經心道：

    “孔家，另半件春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