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常山和張秋燕目光相碰,兩人又不約而同把目光挪開,陳常山拿起杯,喝口茶,茶溫正好,輕輕把茶杯放下,“高東海都把話說到那份上,我肯定不能走,走就影響了市里的招商工作。
不就是一頓酒嗎,我能扛的住。”
張秋燕輕嗯聲,“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這么想的,我帶高東海他們去馬家溝,沒有通知縣里,就是不想給縣里找麻煩。
結果還是給陳縣長找麻煩了。”
陳常山道,“這不是麻煩,相反,我還要感謝你讓我在這遇到了高東海。”
“感謝?”張秋燕一愣。
陳常山點點頭,“我說的是實話,不是客套。”
張秋燕頓頓,“因為高東海是秦州人,他和薛明的兒子是朋友。”
陳常山笑應對。
張秋燕又頓頓,道,“田海要徹底改變教育面貌,提升教育質量,這我也聽說了,這是好事。
可你又不分管教育,這和你有直接關系嗎?”
陳常山道,“當然有,我是常務副縣長,各個口的工作都和我有關系。
我主管經濟,田海的旅游,商業潛力都已經挖掘到最大。
想要田海有新的經濟增長點,就得從其它區域考慮。
教育搞好了,不僅能有利于田海本地學子,也能帶動經濟發展,所以改善田海的教育面貌,提升教育質量,不僅要做,還要做好。
陳常山不禁進入自己的思緒中。
張秋燕聽完一笑,“聽明白了,搞好教育這個提議一定也像引入萬悅城一樣,是陳縣長最先在田海領導班子中提出來的。”
陳常山沒否認,是。
“好落實嗎?”張秋燕追問。
一句話問到陳常山心里,陳常山立刻想起提議被提出后,自己遇到的一系列事情,“不好落實。”
陽光照在陳常山臉上,棱角分明的臉上映出疲倦和無奈。他不是神仙,他也是個普通人,內心也有脆弱和無力,斗累了的時候,也想喘口氣。
可他的身份和責任又不能讓他把脆弱和無力在別人面前隨意流露出來,他只能獨自咽下。
今天張秋燕的一句問卻讓他瞬間破防。
傷感涌上心頭。
他突然覺得自己不用再掩飾了,就這樣把疲倦和無奈暴露在陽光下,讓炙熱的陽光盡情灼嗮,這種感覺真得很好。
“常山,我知道你不容易。”張秋燕的聲音傳入陳常山耳中。
陳常山看向張秋燕。
張秋燕也看著他,柔柔目光中滿是溫情,“你這人太要強,也太想做事了,而且認準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位。
這是你的優點,但也會讓一些人不高興。
但你還是要做,你就不能停下嗎?田海的教育面貌即使不改變,你也依舊是常務副縣長,江城最年輕的縣級干部。
只要不出大問題,幾年后,你肯定還能往上走,作為農村出來的孩子,你已經是人生贏家,超越了大多數人。
干嘛非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看你現在的樣子,我。”
風從樹叢間吹過,張秋燕把我真心疼你這句話咽回去,沒有說出來。
但陳常山已經聽明白了,一笑,“我有時候也問自己,我干嘛把自己搞得這么累。
小時候我家里窮,吃肉都是奢望,我那時候最大愿望是長大能當上村長,那樣我就能經常吃到肉了。
當縣長,我根本不敢想。
即使參加工作那一天,我也不敢想。
其實我當上鄉長時,我就應該知足了,可沒有辦法,我就是想做事。
想做些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屁股下這把椅子的事,不做,我心里就不踏實。
我知道因此有人不喜歡我,甚至恨我,巴不得我陳常山一夜之間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我也累,我也怕。
可我還是想做事,我攔不住自己。
真的攔不住。”
陳常山一口氣把心里話傾訴而出,這些話他憋在心里已經很久了,但他沒有機會說,也找不到合適的人說。
今天已經暴露了脆弱,那就脆弱到底吧,索性把心里話全說出來。
痛快!
“秋燕,你是不認為我很可笑,明知不可為還非要為。明明是個普通人卻要顯得自己很有能力。”
張秋燕搖搖頭,“我一點都不認為可笑,相反,我認為我不如你。
如果我是你,我早安于現狀了。”
陳常山剛說聲秋燕、
張秋燕道,“你聽我說完。”
陳常山把話收回。
張秋燕接著道,“我也是個要強的人,但我不是一個事事都爭的人,特別不會為別人的事讓自己頭破血流。
我的目標很簡單就是過好自己的生活,不失去我已經擁有的。
我對我的現狀非常滿意。
整個江城在我這個年齡段的正處級女干部鳳毛麟角,我是其中之一。
我還有什么不滿意的,足夠滿意了。
我肯定不會主動拿一個提議來為難自己。
但常山,你卻能。
所以我不如你,我更沒資格笑你。
一個城市想越發展越好,我這樣的人可有可無,你這樣的人卻不能缺少。
我說的都是心里話。”
陽光不知何時挪移到了張秋燕身上,張秋燕的容顏依舊明艷,長長的睫毛在光線下抖動,眼神清澈。
陳常山笑了,“這頓酒沒白喝,喝完,說出了心里話,也聽到了心里話。
痛快!
真想再喝一杯。”
“沒酒了,喝茶吧。”張秋燕為兩人續上茶。
“好,喝茶。”陳常山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張秋燕也把茶干了,輕輕放下茶杯,“茶也不能白喝,薛明的事我幫你。”
陳常山看向張秋燕。
張秋燕也看著他,“高東海說話是有點沖,但人不錯,考察這段時間,我們相處挺好,項目談得也不錯。
高家在秦州還是有點能量的,否則高東海也不會成為這次考察團的負責人。
如果他真愿意幫忙,請回薛明十有八九能辦成。
到時你如果需要高東海幫忙,我幫你從中斡旋。”
張秋燕說得絕對是心里話。
陳常山點點頭,“有你從中斡旋,那肯定好,我該怎么謝你?”
“你已經謝過我了。”張秋燕道。
“謝過?”陳常山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