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妍帶著勝男來到了浴室，放好洗澡水：“勝男，來，進(jìn)去泡泡澡。”

    勝男不好意思地把身上衣服除去，然后爬進(jìn)澡盆里，水汽氤氳，煙霧繚繞，把勝男的臉頰都熏紅了，淑妍拿了塊毛巾，給勝男搓澡。

    淑妍是第一次給女兒洗澡，她邊洗，邊流著眼淚，她這個做娘的真的是太虧欠孩子了。

    勝男坐在澡盆里，淑妍在一旁給她搓澡，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舒爽，更是從內(nèi)心體驗到了什么是母愛。

    勝男轉(zhuǎn)過頭，望著淑妍，見淑嫻在流淚，便伸出手去，替母親拭淚：“姆媽，儂勿要哭了。”

    淑妍一聽見勝男叫自己“姆媽”。再也忍不住了，抱著勝男嚎啕大哭。勝男也被感染了，眼淚唰唰直流。

    洗完澡后，淑妍找了件學(xué)生裝給勝男穿上，勝男穿上水藍(lán)色的短褂，黑色的半身裙，站在鏡子面前，簡直不認(rèn)得自己，多年以來，她都是穿長褲短褂，像個男孩一樣，從沒有穿過裙子，如今這么一打扮，還真有點女孩子的模樣。

    “勝男，走，我?guī)z去買幾件合身呃衣裳。”

    淑妍覺得自己虧欠女兒太多，一定要好好補(bǔ)償女兒。

    淑妍帶著勝男到南京路上的各大百貨商店逛了一圈，勝男真的是大開眼界，琳瑯滿目的商品，流光溢彩的櫥窗，五顏六色的廣告，讓勝男覺得眼睛不夠用。

    淑妍給勝男買了七八套女孩衣服，然后帶她去理發(fā)店里剪頭發(fā)，經(jīng)過理發(fā)師的修剪，原先像個男孩子的短發(fā)帶了點女孩子的味道，再別上一只蝴蝶發(fā)卡，就更像一個楚楚動人的女孩子了。

    淑妍帶著煥然一新的勝男回到了吉祥里18號。

    杜太太正好在灶披間燒飯，看見淑妍回來了，旁邊站著一個纖弱的女孩，不禁隨口問道：“歐陽太太，儂屋里廂呃親眷真多啊，剛來了一個，又來了一個。格是儂啥人呀？”

    “杜太太，儂再好好看看叫。”淑妍把勝男往杜太太面前一推。

    杜太太一聽，連忙仔細(xì)打量，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噢喲，我一點也沒認(rèn)出來呀，原來是儂外甥女呀，嗯，格能一打扮么，才像小姑娘，歐陽太太，儂侄女老靈呃，長得眉清目秀，我要是有兒子呀，一定叫伊來追那外甥女。”

    “杜太太，儂真會講笑，好了，儂忙伐，阿拉上去了。”

    淑妍拉著勝男再次回到了西廂房，胖嬸一見毛豆子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俏皮可愛的女孩子了，眼睛都笑彎了。

    “還是這樣好，這樣才像姑娘家嘛。來，勝男，嘗嘗胖嬸做的豆沙包和叉燒包。”

    昱霖回來了，一進(jìn)門，看見有個女孩子坐在餐桌前品嘗著點心，覺得有些奇怪，連忙走過去，對著勝男仔細(xì)看了看。

    勝男一見昱霖，連忙把豆沙包放下，站了起來。

    “你，你不就是阿榮的徒弟，毛豆子么？你怎么會是個女孩子？你怎么到我家里來了？”昱霖被眼前的一切弄懵了。

    “爺叔，儂勿要動手，我不是來騙吃騙喝呃。”勝男邊說邊往后退。

    那次在大街上被昱霖教訓(xùn)的情形深深烙在勝男的心里，她看見昱霖后，有些發(fā)怵。

    “昱霖，你回來啦，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和明峰的女兒，勝男。”淑妍拉著勝男的手，給昱霖介紹。

    “她就是勝男？就是你和明峰失散十多年的女兒勝男？”昱霖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

    “姆媽，伊，伊是啥人呀？”勝男忙躲到淑妍的身后。

    “伊是儂呃姨夫，儂小姨呃丈夫。儂做啥看見伊嘎嚇牢牢呃啦？”淑妍不知道勝男為何看見昱霖這么害怕。

    “沒，我沒看到小姨父嚇絲絲。“勝男強(qiáng)作鎮(zhèn)靜，從淑妍身后出來：”個么，姆媽，我小姨呢？”

    “儂小姨已經(jīng)過世了。”淑妍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哦，個么姆媽，儂哪能跟我呃姨夫住了一道啦？儂不是應(yīng)該跟我阿爸住了一道呃嗎？”

    “格個嘛，不是一句閑話，兩句閑話能講得清爽呃。勝男，不過，有些事體，我要跟儂交代清爽，儂要是到此地塊來呃閑話，儂要改口叫我阿姨，儂懂了伐？”

    勝男莫名其妙地望著淑妍：“為啥，我不好叫儂姆媽嗎？”

    “在外人面前，儂不要叫我姆媽。”

    勝男還是一臉茫然。

    “這樣吧，淑妍，今晚你跟毛豆子，不，是勝男睡一塊兒，你們母女倆終于能同床而臥了。胖嬸睡客廳的沙發(fā)床上，我去明峰那里擠一擠。你把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好好捋一捋，給勝男交代清楚，否則她腦子會混亂的。”

    “昱霖，你還真是善解人意。”

    “你才知道啊？”昱霖笑了笑：“淑妍，那你今天沒去上海站上班嗎？”

    “我今天沒去，我明天跟站里補(bǔ)個假，就說不舒服，請假一天。”

    淑妍好不容易找到了勝男，分離十多年的骨肉終于團(tuán)圓了，這難得的歡聚時光，讓淑妍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上海站那個令人窒息的緊張環(huán)境。

    “嗯，別忘了，我怕朱弘達(dá)會追問，得想好了對策才行。”昱霖提醒淑妍。

    “嗯，我知道了。”

    “胖嬸，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我待會兒給明峰他們帶點去。”昱霖迫不及待地翻找。

    “我早就準(zhǔn)備好了，我給你們準(zhǔn)備了下酒菜，白切肚子，海苔花生米，糖醋小排，香煎小黃魚。蒜泥黃瓜，香菇菜心，我都給你打包好了，待會兒啊，你帶走。”胖嬸把準(zhǔn)備好的食盒放到了餐桌上。

    “胖嬸，你真的是太貼心了。”昱霖一把抱住胖嬸，在胖嬸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少爺，你還這么調(diào)皮，你看，勝男都在笑話你呢。”胖嬸用手指了指勝男，又點了點昱霖：“你都做長輩了，該穩(wěn)重些，尤其是在小輩面前。“

    昱霖朝勝男眨了眨眼睛，伸了伸舌頭，勝男沒想到功夫了得的小姨父還有這么可愛的一面。

    昱霖拿著胖嬸準(zhǔn)備的下酒菜和兩瓶白酒來到了光影照相館，一進(jìn)店，就看見明峰正跟一位中年男子在聊天。

    “昱霖，你來啦，我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明峰見昱霖來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他這個重大新聞。

    “我已經(jīng)知道了，你們找到勝男了。”昱霖把食盒放下：“祝賀你，明峰，皇天不負(fù)有心人，你終于找到女兒了。”

    昱霖跟明峰緊緊相擁。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勝男的養(yǎng)父柱子哥。”

    柱子連忙站起身來，昱霖連忙伸出手去跟柱子哥緊緊握手：“柱子哥，謝謝你，這些年不容易，謝謝你給明峰大哥保住了這顆獨(dú)苗。”

    柱子回過頭來望了望明峰：“明峰，你和淑妍后來就沒有再生過孩子？”

    “淑妍懷過兩次，但都掉了，后來淑妍受了重傷，再也不能懷孩子了。”明峰嘆了口氣。

    “唉，你們也真的是不容易啊。”柱子握住明峰的手很是感嘆。

    “來來來，我剛從家里來，這是胖嬸給我們準(zhǔn)備的下酒菜，我們邊吃邊聊。”

    昱霖把食盒拿出來，虎仔連忙上前幫忙，拿來碗筷和酒杯。

    “你已經(jīng)見過勝男了？”徐明峰抬頭問昱霖。

    “我剛見過她，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得我都不認(rèn)得了。”昱霖?fù)u了搖頭，感嘆勝男的變化之大令他始料未及。

    昱霖給大家都斟滿了酒：“來，為明峰和淑妍骨肉團(tuán)圓干一杯。”

    大家舉杯共飲。

    “昱霖，你是說，你以前見過勝男？“明峰好奇地問道。

    “我跟勝男啊，淵源比較長，早在你們來上海之前我們就見過了，而且我們是不打不相識。”昱霖夾了一粒花生米放入嘴里，故意賣關(guān)子。

    “是嗎？”明峰睜大眼睛，好奇地望著昱霖。

    “說來話長，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我所認(rèn)識的毛豆子就是你的親閨女徐勝男。”

    “那你是怎么認(rèn)識毛豆子的？“

    “當(dāng)時啊，我以為毛豆子就是一個男孩子，在老陳的一品齋里，帶著幾個小毛孩跟客人吵架，那張嘴啊，還真是厲害。后來我走出一品齋后，毛豆子就一直跟著我，當(dāng)時我還以為被敵人跟蹤了呢，誰知是毛豆子跟她的一幫小兄弟來偷我錢包，錢包里面正好是老陳給我的活動經(jīng)費(fèi)，所以我就把毛豆子給教訓(xùn)了一番，她今天看見我，還索索發(fā)抖呢，沒想到，我那天給她留下了這么巨大的心理陰影。看來我得找個機(jī)會彌補(bǔ)彌補(bǔ)她，否則她會把我這個小姨父當(dāng)作兇神惡煞一樣避而遠(yuǎn)之。“昱霖回憶起跟毛豆子初次相見時的情形，現(xiàn)在回想起來，覺得甚是好笑。

    “唉，是我沒管好勝男，我老婆死了之后，我一個大男人也不會帶孩子，所以就把她當(dāng)男孩子養(yǎng)，沒想到，她跟幾個街頭的小混混在一起混日子，我也想把她管好，可是我實在是沒這個能力。“柱子很是自責(zé)，把酒中酒干了。

    “柱子哥，你不必自責(zé)，你能養(yǎng)活勝男已經(jīng)是不易了，現(xiàn)在這個社會這么亂，小孩子稍有不慎就會學(xué)壞，不過還好，后來毛豆子去老陳的一品齋幫工，再也沒有發(fā)現(xiàn)小偷小摸這樣的惡習(xí)，老陳高興地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毛豆子是個好孩子。“昱霖把毛豆子的進(jìn)步告訴了大家。

    “是啊，孩子的教育很重要。希望我們能對她言傳身教，讓我們的理想，信念，良知，言行去感召她，教化她，讓勝男從此之后變成對社稷，對百姓有用的人。“徐明峰知道是自己這個做父親的缺位，所以才造成勝男變成街頭混混的結(jié)果，他希望今后勝男能夠痛改前非，成為一個品行端正的人。

    勝男躺在母親的懷里，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母愛，淑妍跟勝男講過去，講為什么會把她留在了柱子家，講這些年她的父母，小姨和小姨父都在干什么，他們的身世，他們的家事，講這些年國家都發(fā)生了什么事，都經(jīng)歷了哪些事件，他們?yōu)槭裁匆[革命，為什么要抗擊日寇，為什么要舍家衛(wèi)國，為什么敢于犧牲，為什么無怨無悔……

    勝男睜大眼睛，細(xì)細(xì)聆聽著母親的講述與教誨，她漸漸重新認(rèn)識自己，并且為自己是英雄的女兒而感到自豪。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