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珠哭聲一止。
她霍地抬起頭來。
紅腫的雙目中滿是不可置信之色。
師娘要她去死？
聽錯了……
她定是聽錯了……
師娘怎么可能舍得要她的性命？
她最是心軟了。
只要自己肯解釋，肯向她道歉，她就該原諒自己啊！
然而對上辛瑤目光的瞬間，崔明珠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那雙曾經溫柔看著她的眼眸，此刻墨黑一片。
像在看一件死物，眼神冰冷又殘忍。
只一眼就讓崔明珠心中美好的期待，全部粉碎。
“師……師娘……”她惶恐地喚著。
話剛出口，一道冷風驀地撕裂空氣，從辛瑤身旁掠過。
火紅的衣擺在崔明珠放大的瞳孔中飛揚。
下一瞬，漫天血紅闖入她視野。
頸部傳來一抹冰冷的刺痛。
冷……
身心如墜冰窖。
有什么東西正在瘋狂向外噴濺、流淌。
她愕然瞪大眼，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嘴張合著，卻只能發出呵嗤呵嗤的氣音。
聲音越來越小，失去生氣的身體無力地倒下。
血腥味迅速蔓延。
太明云宗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們怔怔望著白玉甲板上，那倒在血泊中，生機全無的女人。
腦子里轟隆一聲，仿佛炸開了似的，表情凝滯空白。
崔明珠她……
死了！？
死寂。
靈舟、山脈間，一片死寂！
冥夜緩緩松開鎖骨處懸落的木刀。
“這里風大。”他神色如常，低聲對辛瑤說著：“進里面去吧。”
男人邪肆低啞的聲線打破了此處詭異的安靜。
眾人齊刷刷向他看去。
那張精致妖孽的面龐上，是他們極其陌生的溫柔，足以令世間女子著迷瘋魔。
可眾女修卻無一人為這份美色心動。
只覺得寒氣上涌，冷得她們唇齒都在發顫。
他殺了人啊！
怎么還能像沒事人一樣？
在場的弟子手中不乏有手染血腥之人，修行一道，本就伴隨著殺戮。
可崔明珠不一樣。
那是他們昔日的同門！是舊時！
而且她已經認錯了，也已經受到了足夠多的懲罰，就算活下來也不過是茍延殘喘，威脅不到辛瑤一分。
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動了手。
這一份狠絕讓眾人懼怕，便連甲板上的四峰弟子也忍不住后退幾步，看著吞天峰人的眼神，宛若在看一群洪水猛獸。
冥夜四人毫不在乎。
辛瑤更不可能在意。
她朝冥夜點了點頭，轉身向船艙走去。
“站住！”今遲越忽然驚醒。
他目光如炬鎖定在冥夜身上，眼中翻涌著滔天駭浪。
“他殺了明珠！不能走！”
化神境的勢壓轟然釋放。
冥夜輕蔑一笑，身上頓時爆發出一股絲毫不遜色于他的厚重威壓！
不就是個化神嗎？
瞧把他能耐的！
兩股力量相撞，引得靈舟顫動。
守護結界迅速化形，眾道君在這兩股威壓之下，幾乎就要站不住。
鄭霜拼命向辛瑤傳音。
現在只有她能阻止這一切了！
辛瑤離去的腳步停了下來，回首看向盛怒的男人。
覺得他現在的憤怒，多少有些可笑。
“求仁得仁，求死得死。這不是你們想要的嗎？帶著她鬧到我面前，口口聲聲要求我原諒。我不過是順了你們的意，給出了我的回答而已。你在氣什么？”
她語氣涼薄。
小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諷刺。
“說起來，她原本也不用死。只要她就此離宗，這輩子別在我面前出現，別再來惡心我，她尚且還能活著。可你卻非要帶她來此。今遲越，之前那么多次的教訓，還不夠讓你長記性？對別人，我或許會心軟，但對你們，絕不可能！”
她太了解這幫人。
天大的錯在他們看來，只要他們肯解釋肯低頭，就能輕易求得原諒。
可這天下間哪有這么便宜的事情？
今遲越長身微顫。
這一字一句就像刀子，在他心口上扎。
她竟是如此痛恨他們……
痛恨自己……
外放的勢壓動蕩不堪。
瞬間的破綻被冥夜抓住。
勢壓如海，撞散了今遲越的靈壓，仿若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他胸膛，逼得他接連后退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辛瑤看也不看他，說完后，又笑吟吟問了沈渺一句：“崔明珠已被宗門除名，不再是宗內弟子。我殺她，應該不算違背宗規吧？”
沈渺遲疑了一瞬，神色很是復雜。
“……不算。”
“那就好。”
辛瑤笑著大步走進船艙。
而冥夜看著被君心道幾人聯手攔下的男人，心中有幾分失望。
若這人先行出手，他就能順理成章宰了他。
可惜被攔住了。
不是他顧忌宗規，那種東西還約束不了他。
只是師尊暫時沒有和宗門反目的意思，他只好守一守這破規矩了。
望著五人離去的背影，今遲越張口想說什么，可喉嚨里就像堵了塊石頭，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君心道搖了搖頭，忙吩咐四峰弟子抬走尸體，清洗甲板善后。
冰冷的水流沖洗過玉石地，沖淡了那粘稠猩紅的血泊。
今遲越恍惚地站在原地，看著重新恢復光潔的地面，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恐慌。
她連過去最疼愛的小徒弟都能說殺就殺，毫不留情。
那自己呢？
她是不是也會這般？
是不是無論自己做什么，都再也不能挽回她了？
“不，不會的……”他奮力攥緊拳頭，強壓下心中這荒謬的念頭。
崔明珠會死，是因為她過去做了太多的錯事。
他不清楚那些事具體是什么，但能讓阿瑤如此狠心，必是極其過分之事！
他不一樣……
只要他足夠心誠，他們之間就還有可能！
……
辛瑤一行人是最后到的。
四峰弟子云集。
人齊了，君心道立刻下令開舟，多一刻也不敢耽擱。
也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就一死一傷，再逗留下去，天知道還會鬧出什么事端來。
靈舟飛速駛離太明云宗。
云霧在下方彌漫，模糊了沿途的風景。
君心道站在甲板上，有些心神不寧：“你和吞天峰人交情不錯，把他們盯緊點，千萬別再出亂子了。”
他忍不住對鄭霜交代了一句。
這一峰人個個遺傳了蘇淺月惹事的體質。
哪怕他們不主動招惹，也架不住麻煩自己送上門。
尤其是辛瑤，更是個中翹楚。
殺器中的大殺器。
走到哪兒，人死到哪兒。
一想到她上次離宗，引起的動靜，君心道只覺得前路一片坎坷。
“但愿只是我多慮了……”
他輕喃著，可心中的不安卻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