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后。
小花園里，秦仲淵將他寫好的遺書遞給了沈錦書。
沈錦書伸手接過去，秦仲淵卻沒有松開手。
沈錦書抬頭納悶地看著秦仲淵，“怎么了？”
秦仲淵凝視她的眼睛，“答應我，我不死，不要拆開它。”
沈錦書秒懂。
她笑著低聲說，“我知道了，你肯定在遺書上寫了很多煽情的話哄你爹娘是吧？你是怕我看到了，你今后會不好意思？好啦，你放心，我保證不會提前打開，只要我們能活著回來，我會把你的遺書完好無損地還給你。”
秦仲淵薄唇微勾。
他心里有一個聲音說，沈姑娘猜得很好，下次可以不用猜了，完全沒猜對。
他不讓沈姑娘看遺書，只是因為這遺書上寫明了他的心意。
若是他能活著回來，這種話當然得自己親口說才行，怎么能用干巴巴的文字來表白呢？
不遠處——
正準備溜出去找桓兒哥哥玩耍的小胖墩跟小賊一樣，趴在柱子后面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舅舅和沈姐姐。
哇。
舅舅這是給沈姐姐寫情書嗎？
大人真的好好笑，明明可以直接說話呀，還要寫情書哦！
他歪著腦袋輕輕抵著朱紅色的柱子，嘿嘿嘿笑得跟小狐貍一樣。
秦仲淵察覺到有人看，他驀地看向柱子那邊。
發現小奶賊，他溫柔道，“泓兒啊，你躲在那兒做什么？來，過來舅舅陪你玩——”
小胖墩搖晃著腦袋偷偷看了一眼沈姐姐。
哼，他才不去呢，舅舅跟沈姐姐要玩，他去會搞破壞的啦，他還是去找桓兒哥哥玩好啦，反正桓兒哥哥沒媳婦，不怕他破壞。
“舅舅你玩，我跑了！”
小胖墩跟舅舅揮了揮小手，轉身一溜煙跑遠了。
秦仲淵負手看著小外甥的背影，彎唇笑道，“長得胖胖的，跑起來還快快的，一扭一扭跟個小胖鵝一樣，他怎么那么可愛？”
沈錦書扭頭望著小胖墩的背影，也不由失笑。
每一次看到墨無傷趙清泓這種小孩，她就格外想自己養一個，可是每次動心的時候，她就會想到，這世上也還有許多不聽話的小惡魔啊，孩子還是看著別人養才好玩。
她忽然扭頭看著秦仲淵，低聲說，“你在這兒眼饞別人兒子，你臨走之前不去看看你的女兒？”
秦仲淵眼里的笑，淡下來。
他望著雍王府的方向，想著那個住在王府里的親生女兒。
然后，他想到了女兒的母親。
他負于身后的手指一根根狠狠握緊，眼里凝結成冰。
呵。
幽影樓女殺手……
紅蓮……
他這幾年有多愧疚自己在破廟之中傷害了那姑娘，他有多感激那姑娘在小木屋里鼓勵了他救贖了他，如今知道真相后他就有多厭惡那個惡毒的女人。
是的，惡毒。
在他眼中，這是個比三公主好不了多少的惡毒女人。
三公主得不到他就要摧毀他，紅蓮為了得到他不惜偽裝成被他侵犯的受害者，讓他背負一輩子的良心債！
這兩種行徑，一個是對他身體的摧殘，一個是對他心靈的摧殘，能說誰比誰無辜善良一些嗎？
在他眼里，是同樣的傷害。
若不是無塵道長勸阻了紅蓮，他恐怕會在小木屋里被紅蓮當成私人所有，打著愛的幌子囚他一輩子。
秦仲淵閉上眼睛。
他說。
“我很厭惡那一切，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認，當年是紅蓮救了我，若不是她看上了我，想方設法把我從綠柳山莊救出來，我恐怕已經死在了山莊里……”
“她對我的救命之恩，足以抵消她對我的欺騙傷害?！?/p>
“可盡管這樣，我也無法接受她的孩子?！?/p>
“這個孩子的存在會時時刻刻提醒我，我當年是怎樣像傻子一樣被她的母親玩弄于鼓掌之間惡意欺騙，把她留在身邊，我會一輩子無法從往事里解脫出來，她會時刻提醒我，我的可憐，我的臟污……”
他轉身望著沈錦書。
“所以沈姑娘，我恐怕不會去見那孩子?！?/p>
“我可以給她找一個好人家，讓她衣食無憂像富家小姐一樣長大，可是，我給不了她父愛?！?/p>
“就讓她永遠都以為她的父親是那個十惡不赦的采花賊吧，她外祖母和她娘從小就是這樣告訴她的，她也是這樣堅定以為的，不是么？”
“等老谷主將京墨那采花賊抓住押赴刑場砍頭那天，讓那孩子親眼看著傷害她母親的采花賊父親死掉，她的仇怨便能了了，她就能開始新的生活。”
“而我……”
“就當我從未在她的世界出現過。”
沈錦書對秦仲淵的選擇，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這世上有很多受害的女子無法去愛強J犯的孩子，自然也應該允許受害的男子無法去愛女強J犯的孩子。
受害者，有不愛的權力。
哪怕那是她們的孩子，又怎樣？
那并不是她們想要的。
如果事先問過了她們，如果能征詢她們的同意，她們是不會要這個孩子出現在自己的世界里的。
……
天快黑的時候，沈錦書和秦仲淵各自坐著一輛馬車往城門口駛去。
說好了秦沈兩家人誰都別送，因此，兩家人都只在府門口遠遠望著，揮手告別。
而此刻雍親王府。
剛從宮里下值回來的趙桓禹一進門就看到了蹲在他院子里玩他小烏龜的小胖墩。
他將兵器交給小廝，攏著袖子放輕了腳步無聲無息來到小胖墩身后，然后，一把將小胖墩抱起來舉高高。
“啊！”
小胖墩被嚇了一跳，低頭看到抱著他的那只手上戴著的金色獸頭指環兵符，他一下子就知道了是誰抱著他。
他咯咯直笑。
“桓兒哥哥！”
他扭頭望著趙桓禹，很努力扭著小身子抱著趙桓禹的腦袋吧唧親了一口，“哥哥你回來啦！”
趙桓禹單手抱著小胖墩，讓小胖墩坐在他臂彎上，“嗯，被你父皇多留了一會兒，等多久了？”
小胖墩歪著身子靠在哥哥懷里，搖頭晃腦撒嬌，“等了好久了，我好幾次都想走掉了，但是我還有好消息沒有告訴你，我又跑回來繼續蹲著了?！?/p>
趙桓禹被逗得眉開眼笑，“哦？泓兒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哥哥啊，居然值得你等這么久都沒失去耐心？”
小胖墩特別開心地捧著趙桓禹腦袋，超大聲說，“我娘說她這幾天不走啦！她能多陪我玩好多天了！”
趙桓禹有些詫異，他故意夸張問道，“哇！天哪！是什么讓你娘改變了心意？是你的可愛嗎，是你暖了她的心嗎？”
小胖墩咯咯直笑。
他搖頭說，“不是我哦，是我舅舅，我舅舅要成親啦，娘要留下來喝喜酒！”
趙桓禹手指一頓。
他驀地望著小胖墩，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變得僵硬。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狠狠攥緊，掐進掌心，他盯著小胖墩，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哪個舅舅……”
他嗓音顫了顫，才問完整，“哪個舅舅……要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