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園舔舔干裂的嘴角：“你……給我喂的……什么？”
“說出來能嚇死你。”
景蘭抹了一把濕濕的臉：“剛剛出鍋的米粥，就問你香不香？”
“哪……來的？”
“偷的。”
景蘭頗為得意的一甩頭，甩出一發(fā)尾的水，“我娘說的，米粥養(yǎng)人，喝幾口，神仙都餓不死。”
一行淚順著向小園的眼角，滑到了腮邊，“你……為什么救我？”
“我這人心善，最見不得有人尋死覓活。”
景蘭老成地嘆口氣：“再說了，你剛來，規(guī)矩還沒學會呢，離上船怎么著也要有兩年時間，真不想接客，到時候再死也不遲。”
向小園聽到“接客”二字，絕望地閉上眼睛：“早死早投胎，死了還干凈。”
“死了就沒有了，像消失在水中，一點都沒有了。”
他很不滿意地皺皺眉：“你長得這么好看，還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丫鬟，為啥非要死哩，你將來一定能做頭牌的。”
“頭牌……”
向小園從牙縫里咬出這兩個字，眼淚簌簌而下。
“做了頭牌就有很多男人愿意為你花錢，你挑個有錢的書生，把他哄得魂都在你身上，他就肯替你贖身了。”
景蘭一拍大腿，眉飛色舞道：“對了，上一個被贖身出去的頭牌，就是找了個有錢的書生。”
向小園睜開淚眼。
景蘭撇撇嘴：“那書生后來中了舉，做了官，飛黃騰達了。”
向小園不關心那書生，只癡癡地追問道：“那個頭牌呢？”
“她……”
景蘭嘖嘖兩聲，“自然也跟著書生一起發(fā)達咯，聽說還生了個大胖小子，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比正房奶奶還威風哩。”
“你，你沒哄我？”
“你瞧瞧你這人，我和你非親非故，為什么要哄你？我能得什么好處啊？”
景蘭小臉傲傲的，“沒騙你，比真金還真。”
向小園眼里散開的光，一點點聚攏起來，都投在面前這個男孩的臉上。
她看他很久，執(zhí)著地問道：“你和我非親非故，為什么要救我？”
“哎啊，你怎么又把話繞回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這人心好，好善，是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好孩子，誰見了都夸。”
向小園搖搖頭，表示不信。
“得，就和你實話實說了吧。”
景蘭指指向小園的眼角：“我娘這里，也長著一顆紅色的淚痣，和你的一模一樣，還怪好看哩。”
他聲音低了下去。
“我娘是餓死的，我總不能看著你……也餓死吧。”
原來，景蘭和向小園結緣是因為那顆紅痣啊。
衛(wèi)東君剛想在心里感嘆一聲，忽然，天際間風起云涌，河水掀起層層激浪，大片大片的霧氣涌進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衛(wèi)東君被漩渦席卷得暈頭轉向，還沒等她驚叫出聲，身體重重一頓，霧氣倏地散去。
這時，她的視線里，出現(xiàn)了一輪明月，明月下面是一條小船。
這難道……是譚見的第二重夢境？
衛(wèi)東君并不是很確定，只有凝神看下去。
小船駛到大船旁，上面的女子雙手攀附著船板，腳奮力一蹬，穩(wěn)穩(wěn)地站在大船上。
是向小園。
她的臉蛋兒比明月還潔白，黑瞳像星星一樣明亮。
她走到暗門前，把門拉開來，然后雙手一插腰，脆聲聲道：“姓景的，我知道你藏在里面，數(shù)三個數(shù)，給姑奶奶滾出來。”
“一……”
“二……”
向小園喊出“三”的同時，姓景的從船里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滿是污漬的衣裳，上面血漬斑斑，身上套一個繩套，繩套的另一頭系著一塊大石。
大石背在他身上，將他孤獨而挺直的背，壓出了一道柔弱的弧度。
“喲，小景爺出息了，還知道在身上壓塊大石再去尋死，您這是怕死不透，嗆一嘴水吧。”
“向、小、園。”
小景爺抬起頭，在月光下露出一張觸目驚心的臉，這臉上沒有一塊好皮，嘴角因為疼痛，還在微微抽搐。
“看不出啊，你還挺會窩里橫。”
向小園目光掠過小景爺?shù)哪槪壑酗w快地閃過一點淚光。
“我們要好一場，姑奶奶來給你吃個送行飯，吃飽了再上路，不遭罪。”
這話一出，小景爺心里萬千的苦楚險些分崩離析，血肉淋淋的一雙眼里，滑出兩行熱淚。
向小園像是沒瞧見似的，放下手中的食盒，從里面拿出一碗熱騰騰的米湯。
“我也是從廚娘那里偷的，不過偷得光明正大，那胖婆娘想攔我，我甩手就給她一記耳光，你猜她說什么？”
小景爺含著淚，木然搖搖頭。
“她說要到船主面前告我狀。”
向小園挺了挺纖細的腰肢，臉上傲氣十足。
“我說，睜大你的狗眼瞧清楚了，姑奶奶如今是這里的頭牌，別說一碗粥，就是把你這廚房砸了，你也只能乖乖認，不信，試試？”
景蘭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她，看了良久，他用帶著明顯戰(zhàn)栗的聲音道：“向小園，你變狠了。”
“狠嗎？”
向小園鮮紅的嘴唇勾起一記詭異的微笑：“還有更狠的，你想不想聽？”
也不等景蘭說想還是不想，她媚眼往上一挑，輕聲道：“等我半個月，我?guī)湍惆研遮w的……弄死！”
短短一句話，嚇得景蘭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瞧你那點出息。”
向小園瞪他一眼，也往地上一坐，端起米粥，用調羹攪幾下，挖出一勺，送到景蘭的嘴邊。
見景蘭頭一偏避過去，她就往自己嘴里送。
“我都盤算好了，找個刮風打雷天，把那頭肥豬往河里一推，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查不到我頭上。”
景蘭大驚失色，“向小園，你不要亂來，萬一……”
“萬一什么萬一？讓惡狗不敢咬你的方法，不是喂肉討好，也不是躲著，而是左手拿棍，右手提刀，不服你就宰了它。”
向小園用胳膊蹭蹭他，拋出一記媚眼道：“我問過菩薩了，菩薩說像那種畜生，宰他就是普度眾生，積福來著。”
“你……”
“你啊，踏踏實實給我活，咱們要活得比誰都高興，比誰都體面。”
向小園從懷里掏出帕子，擦上他的臉，幫他把臉上的淚痕一點點擦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