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跨入到1996年，春節剛過，李衛東便帶著李登科老爺子，來到京城的某個大醫院就診。

    李登科老爺子有糖尿病，以他這個歲數也是正常現象。不過比較糟糕的是，李衛東老爺子的糖尿病，導致了腎臟病變，已經出現了一些輕微的癥狀。

    上輩子的時候，李登科老爺子就是因為糖尿病的并發癥而去世的。所以李衛東不敢馬虎，立刻帶著老爺子，來到了京城的大醫院。

    在當時，看病這種事情，最好是找個熟人，有熟人的話，整個診療的過程都能順利很多。

    李衛東在京城的大醫院里，也并不缺乏熟人，小狗健康本身就是搞帶金銷售的，各種“門診觀察費”送的飛起，跟醫生自然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所以李衛東要在京城大醫院里找個單間，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無論什么時代，鈔票都是最好的關系。

    大老板的父親住院，手下員工自然不能怠慢，小狗健康經理及以上級的，全都提著禮品來探病，不知道還以為這里面住的是什么大人物呢！

    李衛東坐在病床旁，笑盈盈的手下送來的禮物，開口說道；“爸，我看了一圈，這些東西你都不能吃。”

    糖尿病關鍵就是要控制飲食，不能亂吃東西，更不能吃甜食。

    而普通人去探病，大概偶讀會帶一些蘋果香蕉之類的東西，糖尿病人都吃不得。

    李登科老爺子則一臉苦澀，開口抱怨道：“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關鍵是還不讓喝酒，這住院跟坐牢似得！”

    對于李登科老爺子而言，不能喝酒實在是太煎熬了，他這個歲數的人，每天不喝上幾兩，渾身都不自在。

    李衛東則開口說道：“爸，醫院里怎么能喝酒呢！你見過哪個病號，一只手掛著吊瓶，另一只手拿著酒瓶的？而且你這次是糖尿病腎病，這腎有問題的話，本來就不能喝酒。我看你干脆借著這個機會，把酒戒了吧！”

    “不戒！我答應你來京城治病，就是為了以后能痛痛快快喝酒！你要是讓我戒酒，這病我就不治了！”李登科老爺子一臉堅決的說道。

    “行，不戒就不戒吧！你積極配合治療，等治好病，我買好酒給你喝！”李衛東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這人上了年紀，總是會固執一些的。

    而且這畢竟是親爹，李衛東也希望老爺子可以過的快樂一些。

    李老爺子則接著問道：“中午吃什么啊？可以告訴廚子，多放點料酒，我也能解解饞……”

    就在此時，手機鈴聲響起，李衛東走出病房，接起了電話。

    王京的聲音從聽筒中響起：“老爺子情況怎么樣了？”

    “還可以，辦了住院，得在京城呆上一段時間。”李衛東接著問道：“你那邊有事？”

    “剛剛接到勞動局通知，說是要搞一個招聘會，是市里面主辦的，要求咱們廠也參加。”王京開口說道。

    “招聘會？咱們廠招工，哪用去招聘會！”李衛東開口說道。

    小狗電器廠向來都是不缺工人的。

    在九十年代，農村地區有的是吃苦耐勞的剩余勞動力，對于他們而言，進廠打工有錢賺，還管吃管喝管住，連衣服都發，這簡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更何況大型代工廠招普通工人，本來就不是走招聘會的路子。代工廠往往都是工作簡單，用工量大，在招聘會零零散散的招人，太費功夫不說，也不好管理，

    后世像是富士康，立訊精密，比亞迪這種大代工廠，哪有通過招聘會去招聘基層普工的！

    小狗電器招聘工人，都是成批次的要人，幾個村甚至是一個鎮的壯勞力，一下子來幾百號，然后統一進行培訓。

    勞動局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當李衛東聽說，勞動局讓電器廠參加招聘會，不免有些詫異。

    王京則接著說道：“我問過了，這次招聘會不是一般的招聘會，而是專門針對下崗職工的招聘會。”

    “原來是找接盤俠的啊！”李衛東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

    “接盤俠？”王京微微一愣，顯然沒有明白這個新詞匯。

    李衛東則開口解釋道；“接盤俠就是大公無私，不計前嫌，犧牲自我，換取他人幸福的人。這下崗職工可是都一些燙手山芋，誰要是招走的話，不就是犧牲自我，換取他人幸福么！”

    “還真是這么一個理兒！”王京接著說道；“咱們這里的農村講究三六九、往外走，所以過了年以后，大年初九、十六和十九，市里面搞了三場大型招聘會。

    但是在招聘會上找到工作的，都是些年輕人，三十歲以上的，幾乎沒有人要，至于下崗職工，就更沒有幾個在招聘會上找到工作的了。

    這兩年下崗職工越來越多，能再就業的卻寥寥無幾，市里面也很著急，聽說是張嘉鋼書記親自拍板，要專門給下崗職工搞一個招聘會，幫助他們找工作。

    而且勞動局那邊，還給參會企業定下了目標，讓各個企業上報招聘的人數，數量越多越好，要是報少了，還不愿意呢！”

    “下崗職工本來就是就業困難戶，幫助他們再就業是好事情，這張嘉鋼的初衷是好的，可惜他沒有弄明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李衛東輕嘆一口氣。

    王京則接著說道；“我現在正為上報人數這件事情犯愁呢，你說咱們報多少合適？”

    “勞動局那邊希望咱們提供多少個工作崗位？”李衛東開口問道。

    “咱們廠是用工大廠，我側面的打聽了一下，勞動局那邊希望咱們解決500到1000個工作崗位，所以最少也得給500個下崗職工提供工作。”王京開口說道。

    李衛東沉吟片刻，開口說道：“市里面要幫助下崗職工再就業，咱們肯定是要支持的，作為企業，也應該負擔起社會的責任，所以這次招聘會，咱們直接提供2000個就業崗位，也算是積極響應號召嘛！”

    “2000個就業崗位？可咱們用不到這么多人啊！”王京猛的一驚，隨后開口說道；

    “過完年以后，咱們剛剛從農村找了一批年輕的工人，現在正在培訓呢，估計下個月就能上崗了，廠里現在根本不缺人！

    而且那些下崗工人，大部分都是四十多歲的，還都拖家帶口，哪有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好用！招這些人來咱們廠，反而是個麻煩。

    那些農村來的小伙子，吃住都在廠里，需要加班的時候，一句話隨時能上流水線，完全不耽誤事。下崗職工上有老下有小的，讓他們加班可不容易。

    另外就是招下崗職工過來，也不好管理啊！他們都是從國企出來的人，根本就適應不了咱們這種嚴格的軍事化管理，到時候反倒會拖累整個生產線的運作。”

    李衛東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所以到了招聘會上，咱們要將廠里的工作環境，工作性質，工資待遇，甚至規章制度，全都寫的明明白白。

    要讓下崗職工對我們的企業，有一個充分的了解，總不能讓他們不明不白的來工作吧！下崗職工都挺不容易的，要尊重人家的知情權！”

    “啥意思？”憨憨王京顯然不明白，他干脆說道：“衛東，你別跟我繞彎彎了，我腦子笨，不懂這些虛頭巴腦的，你要干什么，還是直說吧。”

    李衛東只好坦白的說道：“就是讓你告訴那些應聘的人，咱們廠是軍事化管理，工作時間長，工作強度大，一上工就要待在生產線上，連上廁所都要跟線長報告，而且還得限時！我們實行的是007工作制！”

    “007電影，我倒是知道，家里還有兩盤錄像帶。007工作制是什么？”王京開口問。

    “所謂007工作制，就是從0點工作到0點，一周工作七天！”李衛東回答道。

    “那不就是24小時連軸轉？這誰受得了！哪怕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不休息的話，用不了三天也得躺下！”王京開口說道。

    “這不是讓你去宣傳么？再者說來，咱們平時不也要求工人，24小時待命，需要加班的話，立馬就得上工，這也算是007工作制了。真正工作起來的話，也就是887工作制。”李衛東開口說道。

    “887工作制？”王京先是一愣，隨后開口說道：“是早晨八點干到晚上八點，一周工作七天？”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李衛東話音頓了頓，接著說道：“不過在對外宣傳的時候，要先談007，再談887，明確工作強度和管理制度以后，最后再講工資待遇。

    講工資待遇的時候，也要強調勞動紀律，要把那些扣工資的項目，一一詳細的列出來。讓前來應聘的人，對我們的工作有個充分的了解，免得人來了以后，又說不合適。”

    “我明白了，你這是打算把人都嚇唬走啊！照這么來的話，別說提供2000個工作崗位，就是兩萬個崗位，也很難招到人。”王京開口說道。

    “廢話，我們是開企業的，又不是開善堂的！不把人嚇唬走，豈不是真得招人？有那么多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能用，干嘛要用四五十歲的大叔大媽！”

    李衛東話音頓了頓，接著說道：“解決下崗職工再就業的問題，單單靠幾家企業創造幾百個工作，完全是治標不治本，對企業而言也是個負擔。真正的辦法，還是得授人以漁啊！”

    結束了跟王京的通話之后，李衛東又撥通了富康工程張濤的電話號碼。

    “董事長，有什么吩咐？”張濤開口問道。

    “最近市里要辦個招聘會，主要是針對下崗職工的，咱們也去參加一下吧！”李衛東開口吩咐道。

    “下崗職工？咱們招下崗職工干什么？”張濤有些嫌棄的說道。

    “看看有沒有懂技術的，車銑刨磨一類的工種，活好熟練的，可以招到廠里來。”李衛東開口說道。

    張濤則回答道：“行，那我讓人事科去看看，不過你可別抱太大希望啊，這年頭哪里都缺技術工種，這種懂技術的工人，就算是下崗了，也有企業要他們，根本輪不到下崗職工的招聘會上。”

    “我知道。”李衛東接著說道；“能不能招到人是一回事，去不去又是一回事。招不到人的話，是應聘者能力不足，但不去的話，就是咱們的態度問題了。

    咱們作為企業，不能光想著掙錢，還是要承擔一下社會責任的。幫助下崗職工再就業這種事情，怎么也得展現一下態度！”

    ……

    勞動局的鄭局長等了大半個小時，終于論到自己去匯報工作。

    走進張嘉鋼的辦公室后，張嘉鋼只是抬了抬頭，然后便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鄭局長坐下說。

    落座以后，鄭局長開口匯報道：“張書記，這次下崗職工專項招聘會的籌備工作已經完成了，目前有二百多家企業踴躍報名參加招聘會，這二百多家招聘會，將提供工作崗位一萬五千個！”

    “一萬五千個工作崗位？”張嘉鋼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縷喜色，這個數字可比他預期的要好太多。

    這兩年青河市的下崗職工越來越多，若是能解決一萬五千個下崗職工的再就業問題，那可是解決了大問題。

    鄭局長說著，將一份文件遞到張嘉鋼面前，開口說道；“這是參加招聘會的企業名單，還有他們招聘工人的數量，請您過目。”

    張嘉鋼打開文件，里面是一張表格，這表格是按照提供崗位數所排列的，所以第一個自然是小狗電器廠的2000人。

    “這個小狗電器廠，一下子就招2000個人！”張嘉鋼忍不住開口說道。

    “小狗電器廠歷來是我市用工數量比較多的企業，我本以為，他們這次可以解決500到1000個工作崗位，沒想到他們一下子招了2000人，可真是為我們解決了大問題。”鄭局長開口稱贊道。

    張嘉鋼滿意的點了點頭：“小狗電器的李衛東，一直都是一位很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

    鄭局長則接著說道；“除了小狗電器之外，李衛東的富康工程，也報名參加了招聘會，雖然只打算招100人，但這種主動報名的企業，還是鳳毛麟角的。”

    “主動報名？”張嘉鋼長嘆一口氣：“招聘下崗職工這件事情，很多國有企業都推三阻四的，李衛東作為民營企業家竟然主動報名，真是我市企業家的典范啊！”

    此時的張嘉鋼，恨不得給李衛東頒發一個青河市十大杰出青年。

    隨后張嘉鋼接著說道：“既然李衛東熱衷幫助下崗職工再就業，那么我們也不能寒了他的心，你去安排一下，這次招聘會，把最好的位置給他！”

    ……

    招聘會在市體育館的足球場舉行。

    最先到場的，大多數是三十多歲的求職者。

    這個年紀的人，上有年邁老人，下有正在上學的孩子，經濟壓力比較大，是養家糊口的主力軍，對于工作的需求也最為迫切。

    而那些年紀比較大的人，父母可能已經去世，孩子也都長大了，本身也有一些積蓄，經濟壓力沒有那么大，反倒是對找工作并不急迫。

    特別是那些年近五十的，琢磨著再熬兩年就可以辦退休，美滋滋的領退休金，更不急著找工作了。

    找工作的人穿梭于各個攤位之間，他們也沒有準備什么簡歷，全憑一張嘴來介紹自己。

    “我以前是9527廠的，對，就是保險公司旁邊的那個9527廠。可不是嘛，已經倒閉了，去年倒的！”

    “我會啥？會燒鍋爐，我以前在廠里就是燒鍋爐的。除了燒鍋爐還會啥？我還能同時燒兩個鍋爐！”

    “我在鍛造廠是個鉗工。會不會開數控機床？數控機床是什么東西？沒用過。得用多大的鉗子？”

    “是什么學歷？初中。不要初中的，最少得是高中畢業的？我要是上過高中的話，還用下崗，早就去考師范了！”

    “我在市化肥廠當了十幾年的會計，廠里人都叫我鐵算盤，我算盤打的可好了！用計算機？不會，那都是年輕人的玩意兒。以后都是計算機打增值稅發票？必須得會計算機！”

    “你們南山制藥廠是國企吧？什么？已經改制了？現在是股份有限公司？那不就是個體么？我可不跟著個體戶干，沒有保障，還是國企穩當點！”

    “你們只招保潔員？我以前可是市毛毯廠的正式工人，毛毯廠知道么？當年可是咱們市的大型國有企業，讓我一個正式的國企工人去打掃衛生？不干！”

    “你這工資給的太少了！新入職的都是這個工資？我好歹參加工作二十年了，憑什么跟那些新入職的小年輕一樣的工資！”

    “我以前可是廠里車間主任，到了你們那里，怎么也得給我個部門經理當當吧？只缺普通職工，不缺經理？連個部門經理都不給，我還干個啥啊！”

    很顯然，除了年紀大、文化低、沒技能之外，很多求職者也是挑三揀四的，他們期望得到的，是以前的崗位和待遇。

    這樣一來，企業所提供的工作崗位，完全不符合求職者的心理預期，雙方達成雇傭關系的寥寥無幾。

    這也是當時一種社會現實，除了年紀大、文化低、沒技能之外，下崗職工本身對工作期望值過高，也是一個原因。

    大部分下崗職工都是國企出來的，他們沒有參與過激烈的市場競爭，更希望找一個跟原來國企環境一樣的工作。

    然而企業卻已經進入到市場經濟，所提供的崗位，無法跟下崗職工的需求所對接，結果就加劇了下崗職工就業的難題。

    這是一種觀念上的問題，即便是在十幾年后，國內部分地區依舊抱著一種觀念，認為只有公務員、事業單位和國企，才是正經工作。找不到這一類的工作，寧愿在家閑著，也不去民營企業。

    ……

    小狗電器廠的攤位，處于最中央的位置，無論從哪個門進入，最終都能走到小狗電器廠那里。

    此時的小狗電器廠，早已經支起了幾個大大的宣傳海報，海報上寫著各種各樣的標語。

    比如“小狗電器廠，期待你的加入”，這算是比較正常的。

    也有介紹企業制度一類的：“我們的工作制度是：007，不休息！”，“我們的有著世界上最嚴格的軍事化管理制度”。

    還有介紹企業文化一類的：“加班光榮，加班偉大，多加班才是好員工！”，“加班四小時，快樂每一天！”，“十二小時工作剛剛好，二十四小時待命不能少！”

    光是后面這幾個標語，便嚇走了一大半求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