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
皇宮。
燕無雙靠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案上的藥盞已經涼透,褐色的湯汁凝成一層薄膜。
“陛下,該歇了。”
一旁的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看向燕無雙開口道。
燕無雙擺擺手,眼窩深陷,卻盯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先生呢?”
“國師在觀星臺上,已經站了兩個時辰了。”
燕無雙沉默片刻,掙扎著要起身。
“扶朕上去。”
觀星臺上。
陳平一襲青衫負手而立,已經有不少白發的頭發被夜風吹得凌亂。
他正望著南方,雙眸深邃。
今日。
一則消息傳來。
大乾船只到了長安城,那活閻王沒說謊,他真的搞出了夏日成冰之術。
因此,他便一直在觀星臺上眺望大乾的方向,保持著這個姿勢。
只因為。
這也意味著,他的生物毒計徹底成了笑話。
這時。
一陣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陳平回頭看去,連忙道,“陛下,您怎么上來了?夜風大,您身子還沒好。”
燕無雙擺擺手,示意自已無礙,走到了陳平的身側。
君臣二人,并肩望著南方。
沉默良久。
“先生,可是大乾又來了壞消息?”
陳平點點頭,道:“大乾來的最新情報,那活閻王的第一批生蠔船,到長安了。”
燕無雙一怔。
“夏日成冰……他真的弄出來了?”
“弄出來了。”
陳平的聲音低沉。
燕無雙聞言,徹底沉默了。
那一封信的內容,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令他的拳心緊緊的攥緊。
一個活閻王,近乎要壓的他難以喘息。
君臣二人,齊齊陷入沉默。
他們知道,生物毒計完了,成了千里送人頭,禮輕情意重。
這時。
“報!”
觀星臺的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大燕衛疾步上臺,單膝跪地。
“陛下,國師,齊國密報!”
陳平接過,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便微微一抖。
燕無雙湊過來,道:“怎么了?”
“齊國又怎么了?”
陳平將密報遞給燕無雙,聲音有些發干的道:“齊國達州,改名了。”
“改名?”
“改叫‘佛達羅州’了。”
燕無雙聞言,直接愣住了。
“佛達羅州?這是什么鬼名字?”
陳平一臉苦笑的道,“陛下,你可還記得差不多一年前,齊國搞了一個毒計,要挖大乾的人才,但臣本能的覺得不好,所以就給拒了?”
“朕記得。”
“這計策,失敗了?”
燕無雙先是回了一句,接著一臉詫異道。
陳平點了點頭,道,“不錯。”
“而且是慘敗!”
“據說大乾一邊散播謠言,讓大乾人不敢去,一邊將國內的重刑犯、瘋子、傻子、地痞,一并送去了。”
燕無雙:“……”
這他媽的,是把齊國當垃圾站了?
陳平繼續道,“這些人在達州鬧得天翻地覆,導致犯罪率漲了三十倍,牢房人滿為患,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齊皇無奈之下,便請了高僧做法,又改名祈福,希望能用佛祖鎮住那些妖魔鬼怪。”
燕無雙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
這聽著,跟他大燕也差不多的慘啊。
“齊皇吐血了嗎?”
燕無雙出聲問道。
“那倒沒有。”
“但傳聞,他派人去了大乾,只為了罵那活閻王一句我草你媽。”
燕無雙:“……”
堂堂一國之君,被逼到派人去罵街。
這比吐血還慘。
這計策一聽就知道,必是活閻王的手筆。
“報!”
這時,又一道聲音響起。
另一名錦衣衛疾步上臺。
“陛下,國師,大乾和匈奴邊境急報!大乾互市已開,匈奴那邊……有動靜了!”
陳平接過密報。
展開。
看完。
陳平閉上了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說吧。”
“朕受得住。”
燕無雙一臉平靜的道。
“大乾邊境傳來消息,要開互市,收羊毛。一斤羊毛換一口烈酒。十斤羊毛換三斤糧食。一百斤羊毛——換一壇燒刀子。”
“這也必然是活閻王的手筆!”
“一旦開了互市,當交易成了習慣,當人心徹底散了,匈奴人打又打不過,交易還得看大乾的臉色,便也就徹底成了大乾的狗。”
“這一招,好狠!”
燕無雙的嘴唇動了動,問道,“赫連察能阻止嗎?”
陳平搖了搖頭。
“這是來自大乾的陽謀。”
“漠北一戰后,赫連察就攔不住了。”
“草原各部落,不會再聽他的號召。”
“從今往后,草原再也不是匈奴人的草原了。他們會被烈酒拴住,會被糧食拴住,會被越來越大的胃口拴住。”
夜風吹過。
觀星臺上,一片死寂。
良久。
燕無雙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先生,朕輸了。”
“輸得干干凈凈。”
“朕花了多少年布局?朕投入了多少心血?朕日日夜夜盼著蠔山堵住大乾的河道,盼著鐵甲將軍啃光大乾的稻田,盼著大乾內憂外患、焦頭爛額……”
“結果呢?”
燕無雙的聲音開始發顫。
“結果那活閻王一口鍋,一把蒜,就把朕的心血變成了他的美食。”
“齊皇也破防了,不惜千里派人只為罵他一句,匈奴人更是短短幾年,要成為那活閻王的狗。”
燕無雙轉過頭,看著陳平。
那雙眼睛里,沒有責怪,只有疲憊。
“先生,你說——這世上怎么會有這種人?”
“又為什么是朕的對手?”
“先生,朕該怎么辦啊?”
燕無雙看著陳平,眼里滿是挫敗和疲憊。
陳平一怔,眼神極為復雜的道。
“陛下。”
“臣這一局輸得這么慘,被那活閻王玩弄于股掌之間,讓陛下的心血付諸東流。”
“陛下,您還敢信臣嗎?”
燕無雙愣住了。
他一把握住陳平的手。
那雙手,冰涼,顫抖。
但燕無雙卻握得很緊,他一臉認真的道。
“先生。”
“這一切,非先生之過。”
“是那活閻王太奸詐,太狡猾,太不是東西。”
“這與先生何關?”
“朕不信先生,那朕還能去信誰?”
陳平的嘴唇微微顫抖。
“陛下……”
“先生聽朕說完。”
燕無雙打斷他,繼續道:“朕一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先生之才,朕心里很清楚,這幾年是先生教會朕什么是帝王之術,什么是治國之道。”
“朕登基那年,先生說燕國積弱,需蟄伏積蓄力量,朕蟄伏了,先生說匈奴可用,朕派人聯絡了。先生說蠔山鐵甲將軍可亂大乾,朕投入了無數心血。”
“這些,都輸了。”
“但朕不怪先生。”
“因為朕知道,先生是真心為朕,為燕國。”
“朕對先生的信任,絕不亞于那大乾女帝對活閻王,這一點,朕敢肯定!”
陳平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