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謝律的脊背挺得筆直。他的神情十分的嚴肅,像是要面臨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李維在殿外等候,看到他后,躬身上前。
“謝大人好!”
謝律擺手,“我不為官許多年,當不得公公一聲大人。”
李維臉上堆著笑,“當年若不是大人一句求情的話,哪里有奴才現在呢!大人這邊請。”
李維親自為謝律帶路,他早先將殿內伺候的人都遣到了殿外,殿內滿是藥味,謝律不自覺地蹙緊了眉頭。
李維識趣地打開了一扇窗戶透氣。
“大人,您里邊請,奴才在外面候著,有事您叫我一聲就成。”
謝律點點頭,等李維出去將門帶上,他才走進內殿。
內殿的床上,宇文無極睜著一雙圓眼瞪著謝律。
他今日被喂了藥后,只覺得自己的精神十分好,不像之前昏昏沉沉,沒想到他會見到謝律。
謝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后拉了一張椅子坐在了他的對面。謝律看著他的眼神毫不掩藏自己的厭惡,兩個人相顧無言。宇文無極是不能說,而謝律是在平息自己的情緒,他怕自己太激動,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將宇文無極嚇死了,而自己的話還沒說完,那樣就虧了。
良久,在宇文無極的眼皮子開始耷拉的時候,謝律開了口。
“皇上相信,起死回生嗎?”
宇文無極聽到他乍然開口,冷不防地打了個激靈。
頓了一息,謝律沒有得到宇文無極的回答,這才自言自語道:“哦,我忘了,皇上現在不能說話。”
宇文無極將自己的眼睛瞪得更圓了,以此來表達自己不滿的情緒。
“皇上自然不相信,換成我,以前也是不信的。但婉婉回來了,我就信了。”謝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里面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
宇文無極將自己的眼睛瞪成了銅鈴,他不可置信,甚至沒能在第一時間里聽懂謝律話中的意思。
“哦,皇上現在還不知道呢吧,宋瑤竹就是婉婉啊。”謝律說到這件事就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來。“人死不可復生,但我也著實沒有想到會有借尸還魂的事情發生。皇上不必覺得我這是在騙你,你還不值得我編這么一個故事。”
宇文無極的瞳孔猛然放大,腦子里閃過自己和宋瑤竹接觸時的畫面。尤其是在皇覺寺她對付自己的招式,和謝婉清一模一樣!當時他只以為她是被謝離危調教好了,所以答案竟然是她是謝婉清嗎!
他曾不止一次地覺得她和謝婉清很像,他只覺得那是謝離危故意將人調教成這樣的!原來謝婉清真的就站在他的面前嗎!
宇文無極的雞皮疙瘩在一瞬間都立了起來,毛骨悚然的涼氣從腳心往身體上蔓延。
他想掙扎,可是他一點兒也動不了!該死的!為什么他動不了!
謝律看到他眼睛里露出來的惶恐,滿意一笑。
“皇上想知道婉婉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嗎?讓我告訴你吧,就是阿貍成婚的那一夜。你看巧不巧,阿貍成婚,我的婉婉就回來了。可見他們兩個才是彼此的正緣,而你啊,不過是我的婉婉的一個劫數。哪怕你毀了婉婉的肉體,老天爺還是給了她第二次機會。”
謝律的話像是一把刀扎進宇文無極的心臟里,他不是嫉妒謝離危,他是受不了謝律語言里的鄙夷和瞧不起!
他可是皇上,是一國之君,是天子!他憑什么瞧不起他!
他的江山是他自己打下來的,他們謝家不過都是付骨之疽,想架空他!他早就看透了他們謝家人的虛偽,當初自己隨著父親征戰的時候,父親的威名在外,追隨者無數。謝家人也是這個時候黏上來的。父親說謝婉清很厲害,讓自己娶她為正妻并善待之,將來大陳國的福祚必能綿延長久。
可是他受不了,受不了一個女人能越過他去做決定。他才是夫啊,他是她的天!為什么她的決定比他的更好?為什么她的計謀比自己還要出色?
打仗的時候,他可以容忍她,可等到自己大權在握的時候,他真的不能容忍,他是個男人,怎么能事事都聽一個女人的!所以他處處與她作對。可偏偏,朝上那么多的臣子都贊成她的想法,甚至還勸他聽皇后的。
呵,他是男人啊,這個江山都聽女人的不都亂了套了嗎!
他殺了皇后,是為了撥亂反正,是為了大陳的江山穩固!那些人懂什么!懂什么!他是這個國家的皇帝,他還能害了他們不成!
看著宇文無極眼中漸漸流露出來的癲狂之色,謝律輕嗤一聲。
果然,惡人到死也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的,他們只會給自己的惡行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哪怕將所有的證據都擺到他們的面前,他們也決計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
“皇上是覺得,皇后娘娘牝雞司晨,所以你做的對嗎?”謝律毫不可惜地撕開他的假面,“若是皇上是個有能力的君主,臣子們又怎么會覺得皇后的決定更好呢?皇上,您要承認自己無能,是你無能,所以才會嫉妒我的女兒,因為嫉妒,所以你才對我的女兒動了殺心!宇文無極,你承認吧,你就是這樣一個狹隘的人!”
謝律直直掀開他的偽裝,這是最讓宇文無極受不了的。他身為帝王,要裝得和善,裝得禮賢下士,裝得有氣度;他盡全力讓自己去符合一個皇帝應該有的品質,可他自己知道,自己根本沒有!
假的就是假的,無論怎么裝,他就是沒有這樣的氣度!
所以他才會被那些臣子氣得郁結于心,才會不斷集權讓皇權凌駕于一切之上。這也多虧了他,要不是他的專制,謝離危也不能借他的手,那么快就力壓內閣的人。
宇文無極想控制自己的身體站起來,他想告訴謝律,他是皇上,他殺一個人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而且,知道當年事情的人都死了,誰能指證他!
“皇上,人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皇上不會覺得,有高娉為你擔了罪名,你就不用承擔殺害發妻的罪名了吧?”謝律輕笑,臉上浮現出的笑意非常地溫柔,讓宇文無極的身體下意識地發抖。
“多虧了你的好兒子,他不知道從哪里得知了你殺害發妻的真相,所以偷偷將高娉救了回去,養在東宮的密室里。原本他想以此事要挾你,讓你退位給他,可惜他太沖動,失手殺了自己的發妻。唉,你們還真的是一對父子,你弒妻,他也弒妻。你說,這就是遺傳吧。”
宇文無極用盡全力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嗚”,他不想聽了!他不想聽了!他才不是這樣的人!他是君王,他是這個天下最有德行的人!他百年之后要名流千史!
對,沒人能剝奪他名流千史的機會!他一手創立了大陳國,他還做出了挖運河這樣偉大的舉措,他會是千古一帝,受后世的香火供奉!
許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謝律再度溫和開口:“皇上在這殿里養病,想來還不知道,景王和燕王聯手謀權篡位,現在,景王已經被軟禁在宗人府,此生不得出。而燕王,他已經起兵謀反,不過被拒在云州之下。如今您就剩下一個五皇子了。”謝律頓了一下,為他解惑道:“忘記告訴你,六皇子并非你的親生子。”
宇文無極的瞳孔再次放大,眸子里仿佛能印出憤怒的火焰。
“皇上不必生氣,棄人者人橫棄之。皇上當初給珍妃娘娘用那樣的秘藥的時候,就沒想過珍妃娘娘會反抗嗎?那是用自己的性命去供養另一條生命,哪怕她是一個母親,她也不可能無私到這種地步,所以她偷偷停了藥。你是知道的,一旦停藥,腹中的弱胎便只有死路一條。但她不能放棄自己的地位,所以在掖庭找了一個懷孕的宮婢。”
掖庭!掖庭!那里的女人比窯子里的女人還要臟!她竟然敢用一個雜種來冒充皇嗣!
一想到自己曾經對那個雜種又摟又抱,宇文無極只覺得自己的皮膚都臟了。
宇文無極的胸膛拼命起伏著,很快嘴角溢出一口鮮血來。
“皇上真是在動怒嗎?”謝律好心地將他扶了起來,然后用靠枕墊在他的腰下,讓他靠坐著。“還是坐會兒,躺著的話會被自己的血給嗆死。皇上也不希望自己死得這樣可憐吧?”
宇文無極狠狠咳嗽了起來,血沫子飛濺,謝律退了好幾步,以防自己的衣裳被他帶著血的口水濺到。
他也不上前去給他撫背,劇烈的咳嗽聲持續了好久,久到宇文無極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后,謝律這才接著開口道:“五皇子的腿被景王找人弄斷了,如今是個跛足。按《大陳律》,身體有殘缺者是不能繼承皇位的。所以,群臣一直認為六皇子才是天子。”
宇文無極的瞳孔再一次瞪圓,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他不能!他現在反而無比希望燕王能一路北上,將謝離危殺了!將謝家人都殺了!
或者宣王也行,宣王做這個皇帝也可以!
“皇上不要勉強宣王,宣王知道你一直防著他,所以他這么多年來不敢有不臣之心,到了如今,也不敢有。不過,皇上的皇妹倒是很有想法。”
“這個提議還是她提出來的,立六皇子為帝,她這個長公主垂簾聽政。”
宇文無極微微松了一口氣,宇文羨也行,宇文羨是他宇文家的血脈,只要江山還在宇文家的手上,他就沒有輸!
“這個意見確實挺不錯的,但是我不同意。”謝律抿唇輕笑,“皇上,宇文家的江山,是我們謝家人拼死幫你打下來的。你負我們謝家在前,就不要怪我們謝家不仁。謝家要收回這大陳的江山。”
宇文無極譏諷地看著他,似乎在嘲笑他沒有這個本事。可謝律的下一句話擊碎了他所有的底氣。
“皇上,這么多年了,你還不知道謝離危的本名叫什么吧。”謝律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憋了許久,終于將這口氣吐出來了一樣。“我這一生,只有婉婉這么一個孩子。謝離危不是我的親生子,他是我從秦王封地上帶回來的養子。皇上,猜猜他是誰的孩子呢?”
秦王?
前朝死于百姓之手那個婦人之仁的秦王!
“對,他是前朝遺孤,是這個世上最有權利繼承你們大陳皇位的人。”謝律笑得明媚,他捏了捏自己的山羊胡子,“前朝的帝王荒淫無道,但是秦王的美名是傳譽天下的。他當年身死,滿城百姓為其默哀三個月。所有人都以為他的孩子死了,可若是那些百姓們知道秦王世子還活著呢?皇上啊,大陳才建國十數年,那些人老了,可還沒死呢。”
他的話讓宇文無極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嘴巴上的皮都在抖,他恨謝律,他就知道謝律沒安好心,他對自己有所保留!
“皇上,做人留一線,是你自己斷了自己的生機。”謝律睥睨著他,“今日我的話說完了,你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到我,也不會再見到婉婉。”
提到謝婉清,宇文無極的眼睛里又迸發出異樣的神采。他對謝婉清的感情很復雜,年少的時候他是真的愛過,只是他更愛自己,更愛權柄,所以他才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可是殺了她之后,他也在后悔啊!他害怕啊,他找了道士做法鎮住鳳梧宮的怨魂,日日服用湯藥才能睡著。
他都做到這一個地步了,謝婉清怎么會回來?
“皇上惡事做盡,上天看不過去了吧。”謝律眼含譏諷,“我會讓人割掉你的舌頭封住你的口鼻剜去你的雙眼,讓你死后到閻王殿前,目不能視,口不能言。我會在你的身上,用朱砂寫滿你的罪狀,讓你下一輩子投胎也帶著這一世的罪孽。你要相信我,婉婉是從地獄回來的人,是她親口說的,這樣做,會讓你下十八層地獄!”
宇文無極恐極,他的喉嚨里冒出更多的嗚嗚聲,嘴巴里涌出更多的鮮血。他不能這樣死!他不能這樣死!
他是一國之君啊!他是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