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府住下的這一晚，宋春雪翻來覆去沒有睡著。
她其實對男人沒有興趣。
從前也是，現在也是。
中途怎么就招惹上謝征了呢？
白天，她的確可以裝作毫不介意，或是已經習慣了。
但到了深夜，曾經身邊的溫度那樣分明，如今想來恍然如夢。
她曾經那么討厭和別人一起擠一床被子的，后來終于習慣了，那個人卻不在了。
想跟人相守不可恥，但這個過程讓她準備了很久。
后來，她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她雖然修行，但修行跟相伴并不矛盾。
不過也慶幸，他們沒有結成道侶。
不然對于已經忘卻前塵往事的謝征來說，那是一件很頭疼的事。
難過嗎？
肯定的，她無人的黑夜之中，看著窗外的隱隱光亮，覺得這黑夜很讓人難受。
她甚至好幾次生出沖動，沖到謝征的房間，問問他是不是裝的。
但他后來變得那么粘人，如果是裝的，他心里必定也難受。
如果不是，那更好。
這樣糾結難熬的感覺，她一個人嘗過了就足夠。
想了一個時辰，她最終還是坐起來，點了油燈，在桌案前寫字。
該寫給誰呢？
寫給三娃吧，三娃或許會看她寫的信。
但是寫著寫著她覺得不知道說什么，索性就抄書。
房間里放著《本草綱目》，她抄了兩頁就困了，便趴在桌子上睡了。
寅時三刻，她醒了。
打坐半個時辰，她就去外面院子練劍。
不多時，趙大人也來了。
他像是還沒睡，腳步虛浮不穩重，還打著哈欠。
“我說師弟啊，你能不能不要這樣，每天練劍就是不說話，若是實在睡不著就去芳月那兒幫忙照看孩子吧，你這樣……怪讓人擔心的。”
宋春雪不解，“擔心什么？”
“你不是因為謝征睡不著？”
“不是，”她淡淡的看著東邊的魚肚白，“我這一年多每天都是如此，睡醒了就打坐練劍，從前都能徹夜打坐不睡覺，如今打坐一半練劍一半，覺得能夠行動自如便是幸運，死了自有大把的時間睡著，為何不多動動。”
趙大人居然啞口無言。
他坐在臺階上嘆了口氣，“師弟啊，我們都知道，其實你……”
“你們該不會以為，我因為謝征而一蹶不振，用這樣的方式來懲罰自己，”宋春雪笑了，“雖然他失憶的事情對我有些影響，但我本來就是這樣，不信你問問張承宣，他知道遇見謝征前我是什么樣的，我本來就是個很勤奮的人啊。”
“別因為你們太懶，而我太勤快就覺得我不對勁，莊稼人就是這樣，若是都睡懶覺，一罐茶喝到上午，晚上喝酒不睡覺，那我們早餓死了。”
她沒好氣道，“你們都太小看我了，就因為我是女人，覺得我心里脆弱，難堪大任，活得艱難。”
“其實，我就是難過了那么一小會兒。”她又笑了，“你們該不會覺得，我跟別人好了，就是真正走出來了吧？”
“別，你別，”趙大人連忙抬手，“我就是擔心你，你別這樣。”
這回，宋春雪的笑是真心實意的。
她拱著手笑道，“那就多謝大師兄掛懷了，你這是沒睡？”
“我們幾個湊到一起，說了好些話，喝了好幾壺酒，好不暢快。但我聽下邊的人說，你有人來這兒練劍，他們都不敢靠近，我就想是不是你，沒想到還真是。”
“是我，現在你放心了，回去睡覺吧，我待會兒去吃早飯。”宋春雪笑道，“多虧你們是修行之人，要不然這樣喝大就熬到天亮，身子受不了。”
“嗨，我就是個閑散之人，沒想那么多。也沒有師弟這么高的覺悟，及時行樂嘛。”趙大人還是不放心，“你也去找找樂子，明日跟芳月出去走走，后日我們給孩子過百歲。”
“好，你放心，我待會兒就去找師姐去，她肯定沒睡好。”奶孩子的人，就算是孩子有奶娘喂，那也是要操心孩子的。
師兄離開之后，她在天青色的曙光中，帶著露水來到師姐所住的院子。
這王府真好啊，清晨的桂花香味十分好聞，這樣的早晨，這樣干凈整潔的院落，她想住就能住。
只可惜，她如今在這樣好的院子里，反而不愿住多久。
推開院門，就聽到孩子的哭鬧聲。
來到奶娘的房間，看到奶娘在哄孩子。
兩個丫鬟也半瞇著眼睛，前前后后的忙碌，說是早上熱起來了，要去請郎中。
宋春雪伸手，“先別著急叫郎中，來了也是折騰，這么小的孩子也不能喝草藥，先燒些熱水來，給孩子擦一擦，我給孩子推拿。”
忽然想起來，她在莊狼縣給云雷當副手幫忙照看孩子，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孩子發熱不能捂著，這跟大人不一樣，但房間要暖和。”說著話，宋春雪解開孩子的衣裳，把手搓熱，“找些茶油來，我給孩子推背。”
丫鬟婆子們一時間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讓她來，”芳月從外面進來，“這是我師妹，她生了五個孩子，比你們更清楚這些。”
“你去睡覺吧師姐，等孩子發熱退了，我就來找你喝茶。”宋春雪將孩子放在腿上，“多半是昨日受了風，晚上夜里悶熱，孩子吃奶又吃的多了，熬點米油喝上。”
“我跟你一起看著，”芳月滿臉擔心，“你不知道，孩子兩個月的時候燒過一次，我擔心的整夜沒睡。”
“知道，當娘的就是會這樣，孩子有事兒就焦心不已，還會幻想各種不好的事情。這是因為生了孩子，五臟六腑都是虧空的，當初都用來養孩子的，腎氣虛肺氣虛，越容易這樣。”
芳月不由點頭，“原來如此，我就說我怎么生了個娃膽子就這么小了，原來是身體虧空的緣故。”
“慢慢來，太虛也不好補，食補為好，多用艾葉花椒水沐浴。”
芳月打著哈欠點點頭，靠在一旁的床上坐著。
宋春雪就知道她沒聽進去。
小半個時辰不到，孩子就不哭鬧了，熱也退了下去，她將孩子放在自己腿上，又推拿了一下手指。
等孩子睡安穩了，她把孩子放在小床上。
幾個丫鬟婆子說她有經驗，宋春雪便跟丫鬟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還拿出孩子的被子在院子里曬著。
吃過早飯，她便離開芳月師姐的院子，準備找師兄去街上逛逛。
剛走進前院，迎面碰上了謝征。
“師兄。”
宋春雪愣了一下，“師弟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