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雪本以為，這一夜很難入眠。

沒想到，沾到枕頭她就睡著了。

半夜雷雨交加，她被電閃雷鳴的動靜吵醒。

屋頂很薄，哪怕經過了修繕，碩大的雨點子還是砸得屋頂噼里啪啦的，莫名的讓人安心。

她聽到有人在院子里跑動的聲音，起來一看，果然是三娃。

他們從前在李家莊子上，若是夏夜里打雷下雨，晚上肯定要出去看看各處的水渠是否排水順利。

但她已經好些年沒有這樣做了，三娃卻時常這么干。

雖然他身邊還有隨從和下人，但這種事他還是不放心交給其他人。

果然，后院的水眼被石塊堵住，雨勢太大來不及排水，很快淹沒了花園。

掏出石塊和淤泥，三娃雖然打著傘，但渾身已經濕透。

宋春雪站在他身后，“都弄好了？”

“嗯，各處都疏通了，但有幾個房間還是沒有補好，有漏水現象，已經讓人去記下了。”三娃抬手，“娘，回去睡覺吧，問題不大。

宋春雪卻并不著急回去，或許是上了年紀，她現在睡眠很淺。

“我再看看，你先回去。”宋春雪面帶微笑，“賞雨可是十大雅事之一。”

“我陪你。”

“你瞌睡重，明早還要忙公務，說起來，朝廷的餉銀撥下來了嗎?”

三娃忽然激動起來，“下來了，咱們邊關的戰況實在可喜，算得上出奇制勝，上面的獎賞很快就來了。”

“那就好。”

“但我聽說，謝大人原本是要留在京城的……”

宋春雪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明天會好好跟他談談，大事要緊，失去記憶，對如今的謝征來說，反倒是好事。”

三娃低下頭，比宋春雪還難過。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擁有了如今的心境，就不會難過了。”

“知道，”三娃吸著鼻子，“幾位師兄說，娘現如今的境界，他們或許到了一百歲都達不到，沒有什么事情比這個更驚喜了。”

但他就是很難過，很不甘心。

宋春雪不再說話，看著雨越下越大，空氣越來越冷。

孩子不信，她能有什么辦法。

*

晨練回來，宋春雪來到前院廳堂。

“我們要回京了，吃過早飯就走。”韓道長看著宋春雪，“你接下來什么打算？”

“帶著幾個孩子歷練，繼續在這一帶巡游，我還想去沙漠里看看，雖然老寒腿沒那么嚴重了，但還是想在傍晚埋在熱騰騰的沙子里，好好的瞇一覺。”

長風長云還在外面晨練，謝征端著兩碗粥進來。

“你們先喝，我再去端一碗來。”他放下兩碗粥，又拿著木盤出去。

韓道長看著宋春雪的神情，想看出一些非同尋常來。

“嘖，真是，果然就不能沾上人性這種東西。”

宋春雪坐在另一邊，拿起勺子攪了攪白粥，“怎么，師叔還在意難平？”

韓道長不想理她，沒心沒肺的，怪讓他心里不得勁。

活了這么久，他還從沒這樣像個人過。

果然，收徒弟跟養孩子沒什么分別。

他對韓墨都沒這么操心過。

大家吃過早飯，宋春雪給了謝征一個包袱，“或許你能用得上，拿著吧。”

這或許是她最后一次給他準備這些了。

謝征摸著普通的布料，“你當真想好了？”

“嗯。”

“那我去京城，完成我曾經未完成的事。”

“對，這樣最好。我知道你從前辭官多半是因為我，現在這樣豈不是正好，謝大人是那潭渾水中少見的清白之魚，或許能多撐幾十年。”

謝征點頭，“凡事發生皆有利于我，其實折騰這么一遭，謝某看清了從前為官時瞧不清楚的東西，師兄，哪怕我不記得曾經的花前月下，但你是謝某最欽佩之人。能與你相識，是謝某的幸運。”

聽得出來，他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宋春雪笑著壓下眼中的潮濕，“你能這樣想，我很欣慰。回京后好好跟韻兒說話，也別打攪人家小兩口。”

再不能說了，已經算得上越界。

“謝征，愿你一帆風順，得償所愿。”

謝征認真思索，“愿你說真的灑脫自在，修行之路一片坦途，青云直上。”

之后，大家都出來送行。

韓道長跟謝征騎著馬，與他們揮手。

“韓道長再會，謝大人再見。”

“一路順風。”

“爹，你都沒說要帶我走。”韓墨不滿的抱怨，“是徒弟重要還是兒子重要啊？”

韓道長雙手勒緊韁繩，淡淡的側身瞧他，“昨晚上是誰說讓我不要干涉你的？”

“那你今天就不能對我依依不舍嗎？”

韓道長吸了一口氣，然后擠出一絲笑容，“那你跟我回去嗎？外面危險，為父不放心。”

“嘿嘿，父親放心，我會保護他們幾個的。”韓墨這才滿意，笑著朝他揮手，“爹，下次見面，我一定會讓你刮目相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