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卿說完這番話的時候,也把手頭陸嶂最后的那幾行字看完了,他把信紙放在桌上,發(fā)現(xiàn)祝余一言不發(fā)地看著自己,不由微微一愣,隨即便猜到了她沒有說出來的話。
“我沒事?!彼焓诌^去捏了捏祝余的臉頰,“你不用這么緊張兮兮地看著我?!?/p>
“如果是我,我肯定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板上釘釘,然后手刃仇人。
咱們兩個骨子里差不多,所以我估計你原本也是有著這樣的愿望。
現(xiàn)在趙弼一家都死了,你沒有能夠親自報仇雪恨的機會,不能看著他們承認當年所犯下的罪孽,這肯定是很遺憾的。
陸嶂這信無疑是坐實了咱們之前的推測,也算是揭了你的傷疤……所以……”
“所以你以為我會暴怒,會傷心,會不痛快?”陸卿笑了,輕輕嘆了一口氣,“人死不能復生,更何況我的家人都已經(jīng)死去二十多年了。
即便老天給我這樣的機會,讓我能夠把趙弼帶去我家人的墓前,將他手刃,讓他的血都灑在墓碑上,那又如何?已經(jīng)離去的人也注定不會再回來了。
所以比起為了沒有任何價值的事情遺憾憤怒,我倒是覺得陸嶂這封信寫來得很是時候。
他告訴我們的事情經(jīng)過,與之前在梵地的時候,那個假堡主專程設(shè)局告訴我們的,似乎有一些地方是相同的,又有些地方出入不小。
我現(xiàn)在最感興趣的,是這件事?!?/p>
祝余恍然,她當然記得假堡主之前在大祭司府里,聲情并茂地與陸卿說的那個“故事”。
在見到假堡主之前,他們其實已經(jīng)在梵地從別人口中聽說了一些只言片語,說是那師門中的大師兄為了滿足自己位極人臣的野心,違背師門規(guī)矩,動用最陰狠的奇毒,也因此被逐出師門,間接害得師門分崩離析,樹倒猢猻散。
而那位大師兄則是在錦帝的暗中驅(qū)使下,用最狠毒的翠玉雪鳥的血毒死了陸卿的全家,只為清除掉這個可能威脅到自己帝位的族親。
鄢國公趙弼在這整件事中都扮演著一個為虎作倀的角色,為了自己的私心和地位,幫著錦帝一起努力遮掩當年的這一樁丑事。
而陸嶂那封信里卻沒有提半句這件事與錦帝有關(guān),而是坦誠此事都是由他的外祖趙弼一手唆使,幫著趙弼促成此事的始作俑者則是那個門派的師父自己,潛入陸家伺機投毒的是大弟子。
結(jié)合之前在南書房的時候,錦帝親口對陸卿說的,當年那個門派的師父的頭顱被他掛在城門上三天,以儆效尤。
而門內(nèi)的大弟子和二弟子則趁亂逃竄,最后被找到的只有殘缺不全的尸骨,連面目都無從識別了。
這兩個不同的說法里面,最大的區(qū)別就在于幕后始作俑者,以及逃竄的到底是大弟子的手下,還是大弟子和二弟子。
兩個不同的說法里面各自都有合理的地方,又有令人存疑之處。
“你更相信他們誰的說辭?”陸卿見祝余陷入沉思,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問。
“陸嶂的?!弊S噙@會兒也已經(jīng)思索過這件事,給出答案也十分痛快,“我剛剛想了想,梵國別說是百姓了,就連梵王都已經(jīng)變成了藥罐子和傀儡,那咱們在坊間聽說的那些,自然也是有人蓄意放出去的,目的就是想方設(shè)法給后面做鋪墊,增加自己說辭的可信度。
那假堡主所說的版本,歸根結(jié)底都在把所有的仇恨和矛盾往錦帝一個人的身上引,包括他不遺余力、見縫插針地挑撥你和錦帝之間的養(yǎng)父子之情,也都是一樣的目的。
那個時候,鄢國公還未倒臺,以你和鄢國公之間的多年宿怨,哪怕是再怎么狠狠刺激你,你能夠傷到趙弼的幾率也是小之又小。
反倒是錦帝,雖然身份要比趙弼尊貴許多許多,但你作為逍遙王,作為錦帝的養(yǎng)子,近距離接觸錦帝,甚至行刺,難度都要小上許多。
你呢?你怎么想?”
“這還用問?你方才不是說了么,我們兩個是同一種人。”陸卿微笑著點了點頭,“我與夫人不謀而合。
假堡主當初告訴我們的那些事,都是基于他和他背后勢力的布局和謀劃,說出來的東西都是帶著他們自己的目的。
陸嶂就不同了,一直以來,他除了自己的外祖父之外,本就沒有別的依仗,這種時候如果想要耍心機,最明智的做法是把這一段過往徹底掩蓋起來,絕口不提。
偏偏他在得知趙弼一家老小遇害的消息之后,左思右想決定把當年的事情告訴我,這從他的個人利益來講,我愿意相信他的那份坦誠?!?/p>
“其實從另外一件事也能看出,這件事幕后主使是趙弼,他們試圖栽贓錦帝只不過是想要利用你去賭一回罷了?!弊S嗟?,“把兩個說法結(jié)合一下,也的確是陸嶂的說法可信度更高,畢竟在你沒有如愿傷到錦帝之后,那邊幾乎是把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趙弼。
再往前回溯一點,這么多年來,其實很多事情都是在把趙弼往風口浪尖上推。
就比如說,那幘履坊在京城這么多年來,很顯然不止是為了最后那一件流霞云羅的衣裳做鋪墊而已。
當初讓咱們引起注意的香薰,不止宮里有,趙弼的身上也有,而趙弼身上之所以有那樣的熏香,也是因為他的夫人在家中焚燒,才沾染到了他的身上。
你之前不是私下里打聽過么,宮中統(tǒng)一從瀾地運過去的熏香當中,并沒有那一種。
偏偏陸澤的那位母妃——端妃的宮中就有跟鄢國公府氣味極其相似的香薰。
端妃當初是趙弼獻給錦帝的,也是他之前在后宮唯一的人脈了,所以極有可能,那香料就是先到了鄢國公夫人的手中,然后又經(jīng)由她傳入宮中,到了端妃那里。
這樣一來,若是有朝一日追究起來,就連有毒的熏香也是通過趙弼這個途徑進宮的,那豈不是罪加一等?
歸根結(jié)底,對方對趙弼的算計,除了要絆倒他之外,似乎還多了一點非要他死不可的心思,這不是復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