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宛悠悠轉(zhuǎn)醒,周身仿若被重石碾壓,疼痛鉆心。她的傷勢過于沉重,身旁之人皆投鼠忌器,哪怕是大夫,面對她這副慘狀,也只能皺眉搖頭,不敢貿(mào)然施為,只能任由她靜靜平躺著。
蘇醒之時,入目所見,唯有陸璟守在榻邊。蘇輕宛錯愕,她未曾料到,在這風云變幻的局勢里,陸璟竟會毅然折返淮南,更不敢奢望自己能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
她以為自己會戰(zhàn)死在這片沙場,以熱血殉了淮南這片土地。昏迷前,她意識已然模糊,腦海中卻只有一個念頭,如同緊攥不放的救命稻草:中州的兵馬,快點來,再快些!
她拼盡全力,爭分奪秒,一心只為拖延時間。西南路途遙遠,若中州那邊看到烽火狼煙,即刻發(fā)兵,輕騎日夜兼程,理論上是能夠及時趕到淮南的。可她最怕的,便是中州的知州因一己之私,不肯出兵救援。
她和麾下這群將士,早已抱定了以身殉城的決心,她只盼著中州的援軍能及時趕到,救下淮南的萬千百姓。
西林軍隊向來惡名遠揚,若真讓他們攻破淮南城,屠城慘案必定會再度上演。她滿心期許,愿淮南能熬過這場劫難,日后得以重建家園。只是命運弄人,誰能想到,她竟能奇跡般地活下來。
陸璟輕聲在她耳畔說道,淮南城的危機已然解除。陸念青回來了,此刻正在接管軍權(quán),同小寧將軍一道,緊鑼密鼓地部署城防。
中州的援軍也已趕到,西林邊境軍被打得節(jié)節(jié)敗退,一路退到了蘭寧河邊。蘇輕宛目光怔怔,直直望向門外。陽光透過窗欞,灑下一片暖煦,視線所及之處,明朗清晰。可她眼中卻沒有半分暖意,晨風死了,綠竹也死了。
在她昏迷之前,親眼看著綠竹為了護她,被敵人殘忍殺害。那小丫頭,毫不猶豫地擋在她身前,以柔弱之軀,赴了這生死之約。
綠竹、晨風和青云,皆是自幼被當成死士培養(yǎng)的。在他們的信念里,主辱臣死,每一個人都曾歷經(jīng)嚴苛訓練,時刻準備為她擋槍、擋刀。
他們對她忠心耿耿,只要能救她性命,皆會毫不猶豫地舍棄自己的生命。“淮南軍……還剩多少人?”
蘇輕宛聲音沙啞,打破了長久的沉默。山匪人數(shù)難以精確估算,約莫四千人,輕騎和護衛(wèi)隊原本有五千人,可出城奮力拼殺之后,已不足四千人,折損過半。
陸璟聞言,神色一黯,陷入了沉默。蘇輕宛見狀,緩緩閉上雙眼,淚水奪眶而出。陸璟抬手,動作輕柔地為她擦拭著眼淚,想要安慰,卻一時語塞,不知從何說起。
蘇輕宛在這場戰(zhàn)役里,不管是防守策略,還是主動進攻的決策,都做得堪稱完美。無奈敵眾我寡,西林軍又是突襲,淮南城這邊,將士兵力不足,軍需物資匱乏,弓箭射得一干二凈,火油也消耗殆盡。
主動出擊,已然是他們絕境之中的唯一出路,若只是死守城門,那無疑是待宰的羔羊,毫無還手之力。
“我沒事。”蘇輕宛強撐著說道,可那滿臉的哀傷,卻怎么也藏不住。
好在城中有陸念青、小寧將軍和云知州主持大局,中州調(diào)配的軍需物資也陸續(xù)抵達。士兵們駐守城外,時刻警惕外敵來犯,淮南城也漸漸有了些許生氣。
陸璟除了悉心陪伴蘇輕宛,余下時間便是去巡防,時刻關注城防情況。朝廷已然知曉西林邊境軍突襲淮南之事,長公主也在四處籌措物資,準備運往淮南,支援前線。陸念青如今就在淮南,小寧將軍深明大義,主動削減自己在軍中的威信,全力扶持陸念青立威。
陸念青身為淮南嫡親血脈,恰似一頭正在成長的幼狼,蘇輕宛、小寧將軍和云知州,皆將心血傾注在他身上。如今的陸念青,已然是名副其實的淮南王,在淮南的威望,僅次于蘇輕宛。長公主一心想要陸念青掌控淮南,在這節(jié)骨眼上,自然不會與陸璟翻臉,反而會竭盡全力幫陸璟穩(wěn)住京中局勢,同時助力淮南渡過眼前這場危機。正因如此,陸璟并不急著回京。
蘇輕宛的狀態(tài)糟糕透頂,青云剛能下床,便迫不及待地趕來陪伴。
驟然失去諸多親近之人,青云的情緒亦是低落至極。當初青衣離世時,她便嘗過這般悲痛滋味,如今,卻又要再度承受。只是她不敢將內(nèi)心的哀傷全然表露,畢竟姑娘身邊如今只剩她一人。綠竹、晨風和一眾暗衛(wèi)皆已戰(zhàn)死,唯有她獨活于世,青云打心底里覺得這是一種恥辱。
她滿心想著,寧愿當初同綠竹一道死在戰(zhàn)場上,也不愿這般茍且獨活。
只是這話,她不敢同蘇輕宛講,生怕刺激到脆弱的蘇輕宛。那日,情緒實在壓抑不住,她向張懷寧傾訴了心中苦悶。
張懷寧神色溫柔,輕聲安撫她:“青云,我懂你心里不好受,這一仗打下來,我們都失去了太多人。我也失去了鄰居,還有那些親如兄弟、姐妹的戰(zhàn)友。郡主在守城期間,所做的每一個決策,都背負著千斤重擔。那些死去的人,皆是心甘情愿為了淮南犧牲的。他們拼死拖住了時間,護住了淮南城十幾萬百姓的性命。郡主如今親信之中,只剩你一人了,若你也不在了,郡主該有多孤單、多可憐啊,她真的很需要你!”
便是張懷寧這一句“郡主需要你”,如同一束光照進青云心底。自那之后,青云強打精神,按時吃飯、喝藥。人一旦有了精氣神,傷勢恢復得也快。在陸璟和青云無微不至的照料下,蘇輕宛雖說依舊沉浸在哀傷之中,身體卻漸漸有了起色。
待能下床走動后,青云便陪著她去祭拜晨風和綠竹等人。死去的將士眾多,皆被埋葬在西邊的林子里。云知州親自為晨風、綠竹收斂尸骨,將他們葬在淮南祖墳外不遠處。那處,乃是淮南功勛屬臣的安葬之地。
蘇輕宛看著眼前的墓碑,悲從中來,淚水再度模糊了雙眼。
數(shù)月之前,她才剛剛將姐姐遷到祖墳安葬,如今,卻又要埋葬綠竹和晨風。她當初帶他們回淮南,滿心期許能給他們自由、安逸的生活。
青云在一旁輕聲說道:“郡主,我們這群死士,生來便是要為您赴死的。沒有您,便沒有我們的今日。綠竹和晨風,都是心甘情愿為您而死的。只要您平安無事,他們便死而無憾了。”
蘇輕宛緩緩搖頭,輕聲說道:“青云,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并非屬于我!你醫(yī)術(shù)精湛,武功高強,又擅于算賬、易容。即便沒有我,你也定能活得精彩,比世間大多數(shù)女子都要活得好。是我……我愧對你們。”
在她心中,沒能保護好身邊之人,始終是一道難以愈合的傷疤。
青云神色堅定,沉聲道:“郡主,您切莫自責,這一切皆是西林的過錯。他們出爾反爾,大軍犯境,這是人禍。這筆血債,我們遲早要討回來!”